渡魂录   >   第6章 民俗渡魂,艾草寄愿
第6章 民俗渡魂,艾草寄愿
发布:2026-05-05 20:00 字数:3560 作者:春条
    夜深后,院子里只剩虫鸣。

    苏念禾和兰婶坐在堂屋里,桌上点着一盏小灯。灯光不亮,把两人的影子压在木桌和墙上,显得有些沉。

    苏念禾既然已经决定帮丫丫和她爷爷渡化,就不想再拖。她从小只会看见那些东西,却从没真正学过怎么送走一只冤魂。如今真要做,唯一能依靠的人,还是兰婶。

    兰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村里老人以前传下来一些老法子,不是什么正经道术,就是安魂送愿的土办法。像丫丫这种,执念深,却不是恶鬼,用得妥当,应该能送走。”

    苏念禾认真听着。

    “先得净地方。”兰婶说,“艾草、菖蒲煮水,有驱阴散秽的用处。冤魂停留过的地方,要先擦一遍,把晦气压一压。然后准备纸钱、纸衣,算是给亡人一个交代。最要紧的,不是东西多贵重,而是得有人替活人说句亏欠的话,让他们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知道他们受了委屈。”

    苏念禾问:“只要这样就行吗?”

    “还得念渡魂口诀。”兰婶答,“口诀不难,是村里老人送亡人时常念的几句。你看得见他们,你来念最合适。我在旁边帮你盯着,若真有什么不对,也能照应。”

    她说完,起身去角落里的竹柜翻找。

    没一会儿,桌上就摆了几样东西。干艾草、菖蒲、几张黄纸、剪好的纸衣,还有一小捆纸钱。东西都很寻常,甚至有些粗陋,可兰婶摆得很认真,像对待什么大事。

    “明天一早就去。”她说,“先去老窑厂。那是丫丫执念最重的地方。做完了,再去村口老槐树那边收尾。她这几日总在树下徘徊,说明那里也是她停留的地方。”

    苏念禾点头。

    这一夜,她依旧没睡得太沉。可和前几晚不同,这次心里虽然压着事,却没有那种空茫的慌乱了。她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做什么,也知道那不是逃避能解决的事。

    天一亮,兰婶就起身开始准备。

    院里架起一口旧铁锅,锅里烧着水。艾草和菖蒲被剪成一截一截,投进沸水里,很快便煮出浓重的草木气。那味道微苦,却很清透,混着清晨的凉风,压住了院里原本潮湿的泥土气息。

    苏念禾在旁边帮忙,把纸钱、纸衣收进竹篮,又拿了一块干净旧布,准备等会儿蘸药水擦拭地方。

    “念禾。”兰婶把一段口诀慢慢教给她,“等会儿别慌,照着念。心要定,话要真。那些东西最认这个。”

    苏念禾低低跟着念了几遍,把每个字都记住。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两人便出了门。

    村里人已经知道王大爷死在老窑厂,也知道苏念禾昨天找到过线索。这会儿见她和兰婶拎着艾草、纸钱往外走,便有人猜到是要做安魂的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没多说什么,只叹了口气,让她们去。显然,丫丫祖孙当年的事,这些老人心里多少都还记着。

    去山坳的路还是昨天那条。

    可这次不是苏念禾一个人。兰婶走在她旁边,步子稳,肩上挎着竹篮,嘴里还低声叮嘱:“等到了地方,先别急着说话,看清楚了再动手。”

    苏念禾应了一声。

    两人很快到了老窑厂。

    白天的老窑厂依旧荒凉,残墙破瓦,杂草丛生。可苏念禾一踏进去,就感觉那股阴冷比昨天淡了一点。不是没有,而是没那么压人了,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束。

    她目光一扫,很快看见了丫丫。

    小女孩依旧在那处熟悉的角落,抱膝蹲着。看见苏念禾来了,她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是怯的,却少了几分惊慌,像是认出了她。

    “她在那儿?”兰婶低声问。

    “嗯。”苏念禾点头,“还是昨天那个地方。”

    兰婶没再多问,把竹篮放下,先让苏念禾把煮好的艾草菖蒲水倒进木盆里。药水还带着热气,苦香很重。苏念禾拿旧布蘸湿,按兰婶说的,从窑房角落、墙边、门口开始慢慢擦。

    她擦得很仔细。

    老窑厂破败多年,墙面和地上都是厚灰与泥痕,当然不可能真擦得多干净。但随着那股药草水被一点点洇开,四周原本发沉的阴气却像真的被压住了些。

    兰婶在旁边低声说:“这是替活人赔个不是。地方太久没人管,冤魂又一直困在这儿,总得先把他们停留过的地方收拾一下。”

    苏念禾没说话,只继续擦。

    她擦到丫丫蹲着的角落时,动作明显放轻了些。那孩子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

    等地方大致处理完,兰婶又拿出纸钱和纸衣,在窑房前找了块平整些的空地摆好。

    “开始吧。”她低声道。

    苏念禾心跳有些快,却还是依言跪坐下来,点燃了纸钱。

    火苗很快窜起,黄纸卷曲发黑,边缘一点点吞成灰。纸钱燃烧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空旷寂静的老窑厂里格外清晰。

    苏念禾盯着火光,想起丫丫看到的那场冬天,想起那一声声“爷爷”“冷”,喉咙有些发紧。

    她照着兰婶教的口诀,低声念了起来。

    口诀不长,都是些乡间送亡人的旧话,无非是劝亡者放下执念、安心上路、莫再滞留人间。苏念禾起初还有些生涩,可念着念着,声音就稳了下来。

    念完口诀后,她没有立刻停,而是看着火堆,轻声开口:“丫丫,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那年冬天,你和爷爷困在这里,没人来帮你们。不是你们不该活下去,是村里的人没有早点注意到你们,没有及时伸手。”

    风从窑口吹进来,火焰微微晃了一下。

    苏念禾继续说:“这些年,大家不是忘了你们,只是没人敢提,也没人知道该怎么补。可不管过去多少年,这件事始终是村里人心里的遗憾。今天我替活着的人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没有早点找到你们;对不起,让你们在这里受了那么久的苦。”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很轻。

    角落里的丫丫怔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双一直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湿润似的亮光。

    兰婶站在一旁,没打断她,只把剩下的纸衣也一件件投进火里。

    火烧得更旺了些。

    就在这时,苏念禾忽然感觉到,窑房里的温度又降了一点。她心里一紧,下意识抬头,随后怔住了。

    丫丫的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老人。

    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穿着旧得发灰的棉袄,脸色同样苍白发淡,像一缕停留太久的薄影。他站在丫丫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神情疲惫却温和。

    苏念禾呼吸微滞。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丫丫的爷爷。

    先前在记忆碎片里,她只看见过零散画面,并未真正意识到这个老人也一直在。直到现在,随着渡魂仪式开始,丫丫身上的执念被一点点松开,这个一直未被她注意到的老人冤魂,才慢慢显现出来。

    “看到了?”兰婶压低声音问。

    “嗯。”苏念禾轻声道,“丫丫爷爷也在。”

    兰婶点点头:“那就继续。”

    苏念禾稳了稳心神,重新看向火堆,继续念口诀。念完后,她又低声说:“老人家,您放心,丫丫不会再一个人受冷了。村里记起你们了,也不会再把你们丢在这儿。你们该走了。”

    那老人冤魂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弯下腰,把手放在了丫丫肩上。

    丫丫像是终于感觉到了什么,愣愣抬起头,随后转身看向他。下一秒,她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老人的腿,嘴里又低低喊了一声:“爷爷……”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再像先前那样破碎了。

    虽然依旧很轻,却终于清楚了。

    苏念禾心口一酸。

    火光继续燃着,纸钱和纸衣一张张化成灰烬,飘散在风里。窑房里的阴气也在一点点变淡。丫丫和老人周身原本浓重的灰气像被慢慢洗去,轮廓逐渐清透起来。

    等老窑厂这里的纸钱烧尽,兰婶收好东西,又低声道:“去老槐树那边。那是她这几日停留最多的地方,得把那边也送一送。”

    苏念禾点头,最后看了丫丫一眼,便和兰婶起身离开。

    村口老槐树下,比老窑厂明亮一些,却同样带着沉沉的旧气。

    树影落在地上,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这里正是苏念禾第一次看见丫丫的地方。此刻,丫丫和爷爷的冤魂也跟了过来,一前一后站在树下,安静极了。

    兰婶让苏念禾在树下重新摆好纸钱,照旧蘸了艾草菖蒲水,把树根附近和周围的地面简单擦拭一遍。随后,又点起第二堆纸钱。

    火焰升起时,苏念禾比先前平静了许多。

    她依旧念着那段口诀,然后看着丫丫,轻声道:“这里是你停留最久的地方。你一直站在这儿看着村里,是想回去,又不敢回去,对吗?其实这些年,不是没有人记得你。只是大家不敢提,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但现在不一样了。你不用再站在这里等了,也不用再找了。你爷爷在,你们可以一起走了。”

    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

    丫丫仰头看着她,脸上的哀伤一点点淡了。那种始终缠在她眼底的怯和冷,像终于被什么轻轻松开了。她慢慢回过头,看向身边的爷爷。

    老人弯下腰,牵住了她的手。

    这一幕很安静,却让苏念禾眼眶微热。

    下一刻,丫丫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裙角,再是手臂、脸颊,最后连那双曾经满是惊惶和悲意的眼睛,也渐渐褪去了阴影。她爷爷的冤魂同样在变透明。两人周身泛起一点极淡的白光,像冬夜尽头终于透出的一线天色。

    老人牵着丫丫,对着苏念禾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却已经足够。

    苏念禾怔怔看着。

    下一瞬,白光一盛,又迅速收拢。

    丫丫和她爷爷的身影彻底化作两道柔和的白光,在老槐树下缓缓升起,随后一点点散开,融进了午后的天光里。

    风停了一瞬。

    树下那股压着人的阴冷,也彻底散了。

    只剩地上的一小堆灰烬,被风吹得轻轻一动。

    兰婶看着那处空地,长长出了口气:“走了。”

    苏念禾低头,望着地上的灰,心里空了一下,却不是难受,而是一种很淡的松快。

    丫丫终于不用再在槐树下徘徊,也不用再缩在老窑厂里一遍遍喊“爷爷”“冷”了。

    她和爷爷,都能安心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