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绣坊众人,恩怨交织
发布:2026-05-09 09:21 字数:3901 作者:秋风飒
苏婉的尸身暂时留在工作间内,由差役看守,屋中证物也一并封存。谢云辞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当即命人将锦绣阁中与苏婉有关的绣娘、伙计、掌柜全部留在后院,一一问话。
后院堂屋被临时腾了出来。
屋中摆了张长桌,谢云辞坐在上首,陆衍立在一旁记问,苏清鸢则坐在侧面,安静听着。她验完尸后并未回避,这种问询最能补足尸身之外的线索,尤其是人际关系、平日往来、死前异样,常常比表面看到的更要紧。
许掌柜最先被叫了进来。
她在外头显然已平复过一阵,可脸色仍旧不好。进门后先行了礼,站定时,手中帕子还攥得很紧。
谢云辞开门见山:“死者苏婉,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
许掌柜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先问这个,迟疑片刻,才道:“苏婉……是我锦绣阁里最出色的绣娘。她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大件锦屏、人物花鸟,在京中很有名气。好些高门府上的绣活,点名都只要她来做。”
谢云辞道:“只说这些,不够。她平日行事如何,与坊中众人关系如何,一并说清楚。”
许掌柜抿了抿唇,只得继续道:“她性子……有些冷。平日不太爱与人来往,除了做绣活,极少同旁人闲话。若说毛病,便是人太傲了些。毕竟她技艺高,常得贵客看重,心气自然也高,难免瞧不上旁人。”
陆衍在旁边插了一句:“瞧不上到什么程度?”
许掌柜干笑了一下,神情有些尴尬:“倒也不是明着欺人,只是说话不好听。若见谁绣错了,便会当面指出;若旁人手艺不如她,她也懒得给脸色。久而久之,坊里有些绣娘便不太服她。”
谢云辞目光微沉:“所以,她与其他绣娘关系不好?”
“是……也不能说人人都与她不和,但确实算不上亲近。”许掌柜低声道,“苏婉一向独来独往,做活也不愿人靠近,平日不是在工作间,就是在自己住处,很少参与坊中闲谈。再加上她手里接的都是最好的活,挣得多,名气也大,难免招人眼红。”
苏清鸢坐在一旁,安静听着。
这一点,倒与她方才在后院中看到的众人神色对得上。若苏婉真是个性情孤傲、技艺又压人一头的人,在一群同样靠绣活吃饭的绣娘中,确实很难与所有人相安无事。
谢云辞又问:“其中,与她最不和的是谁?”
许掌柜这次停顿得更久,才低声道:“若说最不和,大约是林巧儿。”
“林巧儿?”
“是。”许掌柜点头,“林巧儿也是坊里的头等绣娘,入阁时日虽比苏婉短些,可手艺不差,尤其在双面绣和细针小样上很有些名声。她们两个都是阁里的招牌,年纪又相近,自然容易被人拿来比较。再加上有些客人定活时,会在她们之间挑来挑去,久而久之,便生了嫌隙。”
陆衍道:“只是嫌隙?”
许掌柜只得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不止。她们平日确实常有争执。有时是为一单贵客的活,有时是为谁的绣样更好,有时只是几句言语不合,便会针锋相对。两人谁也不肯让谁,闹得最厉害时,还曾当着旁人的面争过绣线和样稿。”
谢云辞冷声道:“案发前,她们可有过争执?”
许掌柜神情更紧了一点:“这……民妇没有亲眼看见。只是前几日,确实听人说她们又拌了嘴,好像还是为了那幅‘百鸟朝凤’锦屏。”
苏清鸢闻言,终于抬了抬眼。
百鸟朝凤。
这名字,与苏婉死前手里那半幅血色牡丹锦屏,显然不是同一件东西。
谢云辞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个字眼,问:“什么锦屏?”
许掌柜忙道:“回大人,苏婉近来正接手一幅大件绣屏,名为‘百鸟朝凤’。那是个极要紧的活,不是寻常客人的定单,而是有人牵线,说若能绣得出众,有机会进献宫中,送到皇后娘娘面前。”
屋中一静。
陆衍皱眉:“进献皇后?”
许掌柜点头,语气里也难掩几分复杂:“是。这样的大活,若真被宫中看中,不但赏银丰厚,名声也会立时不同。绣娘若得了这份脸面,往后便不只是坊中绣娘了,便是出入高门内宅,也会被高看一眼。若再得朝廷赏赐,更是能一跃摆脱如今身份。”
她这话说得直白,却正中关键。
对一个靠手艺吃饭的绣娘而言,宫中的赏识,几乎是能改命的机会。
谢云辞道:“所以,旁人也想争这活?”
许掌柜苦笑:“谁不想呢?可最后这差事落在了苏婉头上。林巧儿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只怕未必服气。”
陆衍低声道:“有利可争,又素来不和,倒确实有嫌疑。”
谢云辞却没立刻下判断,只道:“把林巧儿叫来。”
许掌柜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片刻后,门外带进来一个年轻女子。
她身量纤细,容貌清秀,衣着也与其他绣娘无异,只是眉眼间比旁人更多几分锐利。可这份锐利此刻被慌乱压了下去,显得她神情格外不稳。她进门后先行礼,声音还算镇定:“民女林巧儿,见过大人。”
谢云辞看着她:“你与苏婉关系如何?”
林巧儿像是早料到要问这个,嘴唇微抿,答得不快:“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都是在一个绣坊里做活,平日有来有往罢了。”
陆衍冷笑一声:“掌柜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林巧儿脸色微白,却仍咬牙道:“掌柜若说我与她不睦,也不算错。苏婉性子孤高,眼里向来瞧不上人,我与她绣法不同,争过几句也是常事。可争归争,民女没想过害她。”
她这话说得直,却带了几分急切,像是生怕别人下一刻便把罪名按到自己头上。
谢云辞不为所动,只问:“案发时,你在哪里?”
林巧儿道:“在住处。”
“何时回去的?”
“申时前后。”
“之后可曾来过绣坊后院?”
“没有。”林巧儿答得很快,“我回去后一直在自己房里绣花,没再出来。”
谢云辞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人作证?”
林巧儿似是早已准备好这句,忙道:“有。住我隔壁的绣娘芸娘、秀儿都能作证。她们晚间还来我房里借过线,见我一直在屋里做活。”
陆衍在旁边记下名字,又抬眼看她:“既一直在屋里,苏婉出事的消息你何时得知?”
林巧儿道:“是后院乱起来时听见的。有人喊死人了,我才出来看。”
她说这些时,起初还算平稳,可说到后面,声音还是不由自主地发紧。
苏清鸢安静看着她。
林巧儿的说辞本身没什么大错,甚至可以说相当完整。她交代了自己回住处的时间,也给出了相邻绣娘作证,看起来像是早已把来去都想清楚了。可她的神色并不自然,尤其提到苏婉和案发时,眼神总有一瞬闪躲,手指也下意识绞紧袖边。
这不像单纯受惊。
更像是心里藏着什么,怕被问出来。
谢云辞显然也看出来了,声音微沉:“你很紧张。”
林巧儿身子一僵,忙低头道:“民女第一次遇上这种事,自然害怕。”
“只是害怕?”
“……是。”
谢云辞盯着她片刻,忽然问:“前几日,你是否与苏婉因‘百鸟朝凤’锦屏起过争执?”
林巧儿脸色骤然一变,抬头时,眼底明显闪过慌色。
这一瞬,屋中几人都看得清楚。
她很快又垂下眼,低声道:“是争过两句。那幅锦屏原本我也想接,可掌柜最后给了她。她说我绣工不够,不配碰这样的活,我听着气不过,便回了她几句。”
陆衍道:“只回了几句?”
林巧儿唇角发紧:“她平日就那样,仗着自己手艺好,说话从不留情。我与她争过不止一回,可那也只是口舌之争,大人总不能凭这个就疑我是凶手。”
这话出口,已带了几分自辩的意味。
谢云辞没有表态,只淡声道:“有没有人疑你,不是你说了算。你只管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林巧儿呼吸微乱,低头不语。
苏清鸢看着她,心里却已记下了她方才那一瞬失色。
不是因为被问到争执而慌,而是因为“百鸟朝凤”这几个字。
显然,这件事对她而言,比表面说出的更重。
谢云辞见她不再开口,便先将此处压下,转而问:“苏婉近来可有异样?”
林巧儿沉默片刻,才道:“她近来忙得很,大部分时候都把自己关在工作间里,不许旁人碰她的绣样。偶尔见着人,脸色也不大好,看着像心里有事。可她一向脾气怪,谁也不会多问。”
“她与坊中谁走得近?”
“没有。”林巧儿答得很干脆,“她谁都不信,也瞧不上谁。若真说接触多,也不过是掌柜和送线送茶的伙计。”
谢云辞点了点头,示意她先退下。
林巧儿像是松了口气,行礼退出,可走到门口时脚步仍有些发虚。
她一走,陆衍便低声道:“这女人有问题。”
谢云辞淡淡道:“先不急,听完旁人的。”
接下来,又有几名绣娘被逐个带进来问话。
她们说法大多相近。
都承认苏婉技艺极高,是锦绣阁里最出挑的一个;也都承认她性情孤傲,不好相处,在坊里没什么真心相交的人。提起林巧儿时,众人语气也都微妙,显然人人都知道她们不和。
其中一个年长些的绣娘道:“苏婉与旁人顶多是冷脸,可与林巧儿,是真的常争。她们两个谁也不服谁,一碰上大活或者贵客,就总要闹几句。”
另一个绣娘则补充:“前些日子,苏婉手里的那幅‘百鸟朝凤’锦屏,坊里人人都知道。听说若绣成了,可能送去宫中。林巧儿眼红得很,嘴上不说,私下却说过好几回,凭什么这样的好事总落在苏婉头上。”
陆衍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谢云辞又问:“苏婉近来可有别的异常?”
那绣娘想了想,道:“有。她近来像是把那幅锦屏看得极重,谁靠近都不许。有时我们经过她工作间,见她连饭都顾不上吃,只一门心思赶工。她还说过,若这幅屏风真成了,便再不是任人差遣的绣娘了。”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片刻。
苏清鸢垂眸思索。
若苏婉当真把“百鸟朝凤”看作改变命运的机会,那她近来的急切与防备,也就说得通了。可问题也随之而来——这样一桩能改变身份的大活,为何她死时手里攥着的,却是半幅绣着血色牡丹、针脚诡异的锦屏?
那东西,与“百鸟朝凤”并不相符。
这中间,显然还有别的隐情。
问话一直持续到夜色彻底沉下。
该问的人都问得差不多了,绣坊众人的关系也渐渐清晰起来。
苏婉是锦绣阁的顶尖绣娘,手艺最好,也最得贵客青眼;可她性情孤傲,不善与人相处,因此与坊中其他绣娘关系平平,甚至可说不睦。尤其是林巧儿,同为头等绣娘,又常被拿来与她相比,两人因技艺高低、客户争抢和“百鸟朝凤”锦屏的归属,多次发生争执,彼此谁也不让。
而林巧儿虽口口声声说自己案发当晚一直待在住处,有相邻绣娘作证,可她神色慌张,眼神躲闪,显然另有隐瞒。
至于苏婉近期最重要的事,便是那幅“百鸟朝凤”锦屏。
那是她眼看能摆脱绣娘身份、一步登天的机会,也是整个锦绣阁里,最容易引人觊觎和生出恩怨的源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