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鬼王候选,只差八魂
发布:2026-05-10 11:52 字数:3946 作者:平布
夜风穿过长街,卷着尘土与纸灰,掠过残破屋檐,也掠过城郊那座年久失修的小院。
院中无灯,四下寂静。
唯有一缕极淡的白光,自正屋门前缓缓散开,又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冤魂被渡化后最后留下的痕迹。
苏晚卿站在门前,神色平静,眸中却映着尚未散尽的灵光。
她一身素衣,身形清瘦,外表看起来不过二十二岁上下,眉眼清冷,气质疏离,像是与这乱世格格不入。
她是上古灵魄所化,已在世间存活百年。
也是这一代的鬼王候选人。
风又起了一阵,吹动她袖角,也吹散了院中最后一点滞留的阴气。
一旁的青禾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紧张:“总算送走了。这个书生鬼困在旧宅十几年,怨气缠得那样深,我还以为今夜又要折腾许久。”
苏晚卿淡淡“嗯”了一声,抬手收回掌心残余的鬼力。
青禾跟在她身边已有百年,本体是一株冬青,因受灵气滋养得以化形,如今瞧着不过十八岁模样,眉眼灵动,性子活泼,是苏晚卿最得力的灵侍。她最擅长感知阴气,也最清楚苏晚卿这百年来走过了多少地方,渡过了多少冤魂。
她偏头看向苏晚卿,小心问道:“小姐,方才那一个……算是第几个?”
苏晚卿语气平稳:“第七十三个。”
青禾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第七十三个?那岂不是说——”
“还剩八个。”苏晚卿接了她的话。
青禾一瞬间又高兴,又着急。
高兴的是,百年苦渡,总算快到尽头。
着急的是,越到最后,越难。
她跟着苏晚卿进了屋,顺手掩上门,嘴里已经忍不住念叨起来:“八个,只有八个了。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很快就能渡满九九八十一个冤魂。到时候小姐就不用再受候选人的桎梏,也能真正成为鬼王,在人鬼两界自由行走了。”
说到这里,她本该高兴,可脸上的笑还没挂稳,就又一点点垮了下去。
“可问题就是,剩下这八个,怕是最难找的八个。”
屋内摆设简单,一桌一椅,一盏半旧油灯。青禾点了灯,昏黄光影落下来,映得屋中多了几分人间气。苏晚卿坐到桌边,垂眸不语,像是在调息,也像是在梳理方才那冤魂残留的执念。
青禾在屋里踱了两圈,到底还是没忍住。
“小姐,不是我爱唠叨,实在是如今这世道太乱了。”她皱着眉,掰着手指给她算,“民国乱世,军阀混战,流民遍地,城里城外天天都在死人。按理说,枉死之人该比太平年月更多,可真正能找到的冤魂反倒越来越少。不是被怨气包裹,藏得严严实实,就是被战乱的煞气一冲,魂魄残缺,连执念都聚不住。我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有多少次扑空了?”
苏晚卿抬眸看她。
“七次。”她说。
青禾一噎,随即更愁了:“小姐你连这个都记着。”
苏晚卿神色未变:“自然要记着。”
她渡魂,从不是随手而为。
每一个被她送走的冤魂,都曾有过不甘,有过怨恨,也有过死后仍放不下的执念。
她能渡化鬼魂、看透人心、感知阴气,也能借鬼魂残留的执念,还原他们枉死前后的真相。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这最后八个听着简单,真正寻起来,却未必比前面的七十三个轻松。
青禾见她神色淡然,忍不住蹲到她面前,仰头看她:“小姐,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苏晚卿静了片刻,道:“急也无用。”
“可只差八个了啊。”青禾道,“百年都熬过来了,越是这个时候,越怕出岔子。”
苏晚卿看着她,眸光很淡,却没有责怪之意。
青禾陪她百年,见过她行走荒山古寺,见过她出入义庄坟地,也见过她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冤魂在雨夜里守上三天三夜,只为等一句真正的实话。她知道青禾是为她着急。
可着急,从来换不来结果。
“剩下的,都是有大执念的魂。”苏晚卿缓声道,“越是这样,越不会轻易散。”
青禾愣了愣,仔细一想,又觉得有道理。
寻常鬼魂若无执念牵引,早在死后不久便散了。能熬到如今、还能在乱世煞气中留下痕迹的,反而说明其冤屈极深,执念极重。只要他们还在,苏晚卿便总有机会找到。
“可也有可能藏得太深。”青禾小声道,“城里阴气一日比一日乱,我昨夜去东街探查,明明察觉到一点鬼气,追过去却什么都没找到。像是有人把那些枉死魂都压住了似的。”
苏晚卿眸色微沉。
这也是她近日一直在思索的事。
乱世之中,阴阳失衡,煞气横生,许多本该显形的怨魂都被冲乱了痕迹。有些魂魄被战场血气压得无法现身,有些则被自身怨念层层包裹,躲在最阴暗的角落,不肯见人,不肯诉苦,更不肯轻信任何靠近之人。
越往后,越难。
可她没有退路。
鬼王候选人之身,是资格,也是桎梏。若不能渡满九九八十一个冤魂,她便始终只能在人与鬼之间停留,算不得真正自由。百年前,她因灵魄而生,百年后,她仍在替亡魂寻一个结果。
屋中静了一阵。
油灯灯芯轻轻爆了一下,发出细微声响。
青禾看了眼苏晚卿的脸色,试探着问:“小姐,你要不要歇一会儿?方才渡化那个书生鬼,虽然不算太凶,可他临散前情绪起伏太大,你也耗了些鬼力。”
“无妨。”苏晚卿道。
她嘴上这样说,脸色却比平日更白了两分。
青禾顿时心疼起来:“你总说无妨,可每次共情那些冤魂残念,你都得耗心神。七十三个了,别人只看你渡化得轻巧,哪里知道你每次都要亲自去看他们死前经历的那些事。”
苏晚卿没有接话。
她确实能看透鬼魂残留的执念,也正因为能看见,所以比旁人更明白,冤魂之所以不肯离去,不是因为天生凶恶,而是因为死得太冤,怨得太深,生前最后一口气咽不下。
她不惧鬼,却怜鬼。
这份悲悯,是她渡魂百年始终不改的根本。
青禾见她沉默,知道她又在想方才那书生鬼的事,便赶紧换了个话头:“小姐,这次我们已经离成为真正鬼王只差一步之遥了。等你真成了鬼王,是不是就能不必再被这些规矩束缚了?”
苏晚卿道:“会自由些。”
“那就好。”青禾眼睛亮了亮,“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留在人间也行,去鬼界也行,再不用像现在这样,为了寻几个冤魂,天南海北地跑。”
苏晚卿看着窗外夜色,淡声道:“即便成了鬼王,该渡的魂,还是要渡。”
青禾怔了怔,随后笑了:“这倒也是。小姐你就是成了鬼王,怕也还是这个性子。”
外冷内热,看似淡漠,实则最见不得枉死之人无处申冤。
这一点,百年不变。
夜色愈深,城中却并不安宁。
远处偶有枪声传来,短促,沉闷,很快又被风吹散。更远处似乎还有人群喧哗,夹杂着犬吠与车轮声。乱世之下,这样的夜太寻常了。人间不太平,阴间也就跟着不得安宁。
青禾走到窗边,闭眼细细感知了片刻,还是摇头:“东边阴气杂,南边血煞重,西街那片又全是散乱游魂,没一个像能成执念的。照这么下去,我们真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苏晚卿本想闭目调息,闻言却忽然抬起了头。
青禾没察觉,仍在小声抱怨:“这世道活人难,死人也难。那些真正有冤的,要么藏起来不肯露面,要么还没等我们找到,就被乱七八糟的煞气冲没了。若不是小姐你的感知比寻常灵物都强,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苏晚卿的神色变了。
不是惊讶,也不是凝重,只是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忽然多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青禾立刻站直:“小姐,怎么了?”
苏晚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向城中央的方向,像是在隔着层层夜色与屋舍,感知某种极隐秘、却极清晰的东西。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有怨气。”
青禾心头一跳:“哪里?”
“城中。”苏晚卿道。
青禾屏住呼吸,也跟着努力去辨,可她虽擅感知阴气,却远不及苏晚卿敏锐。她只能隐约察觉夜色中似乎有一缕不同寻常的阴冷,却分辨不出具体方位,更别提怨气强弱。
“很重吗?”她忙问。
苏晚卿眸光微敛:“很强。”
青禾顿时精神一振。
能被苏晚卿称作“很强”的怨气,绝不是普通游魂可比。那样的阴气里,往往藏着深重冤屈,也藏着尚未消散的执念。
“是枉死鬼魂?”青禾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带了期待。
“多半是。”苏晚卿道。
青禾面上一喜,立刻追问:“在什么地方?”
苏晚卿静静感知片刻,道:“戏楼。”
“戏楼?”青禾愣了一下,“城里最大的那个凤鸣楼?”
苏晚卿点头。
青禾眼睛顿时亮了。她虽常陪苏晚卿寻魂,却也知道,戏楼这种地方本就鱼龙混杂,白日里人声鼎沸,夜里若是空下来,也最容易积阴。若再碰上含冤而死的伶人、乐师一类,留下怨气并不奇怪。
可她很快又皱起了眉:“戏楼那种地方,人来人往,怨气若真那么重,怎么会一直没人发现?”
“要么是近日才起。”苏晚卿道,“要么,是先前被藏住了。”
青禾顿时收了轻快神色。
被藏住的怨气,往往意味着那鬼魂怨念更深,也更难安抚。
她看向苏晚卿:“那我们现在去?”
“去。”苏晚卿起身,语气不见波澜,却没有半分迟疑。
青禾也立刻站了起来,先前的焦躁一扫而空,动作麻利地替她整理好外衣,又顺手把自己常带的小包袱捎上。她知道,既然苏晚卿已经确定那是枉死之魂,便不会再耽搁。
“小姐,这会不会就是剩下八个里头的第一个?”她忍不住问。
苏晚卿没有给出肯定答案,只道:“到了便知。”
青禾点头,心里却已隐隐生出期待。
她们终于又寻到一个明确的方向。
无论这戏楼里的怨气最终是不是她们要找的枉死冤魂,总归比漫无目的地四处探查强得多。
苏晚卿抬手,拂灭桌上油灯。
屋内顿时暗了下去。
夜色重新漫进来,将她清冷的眉眼勾勒得更淡,也更远。她本可在人形与鬼形之间切换,此刻却仍维持着寻常女子的模样,素衣乌发,安静得像夜中一道影子。只有青禾知道,这具看似清瘦平静的身躯里,藏着怎样强大的灵魄之力。
她们走出屋门时,夜风比先前更凉了些。
青禾跟在苏晚卿身侧,忍不住又抬头看了看她:“小姐,你说这次会是什么样的冤魂?是戏子,还是别的人?”
苏晚卿望着城中方向,声音很淡:“不知道。”
“那怨气是什么感觉?”青禾问。
苏晚卿顿了顿,道:“哀而不散,怨而不绝。”
青禾轻轻吸了口气。
能让苏晚卿这样形容,说明那魂死前必然极不甘心。
她不再多问,只快步跟上。
城中灯火遥遥,夜幕沉沉。乱世中的风带着尘、带着血,也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旧梦与冤声。苏晚卿循着那一缕强烈怨气,神色始终平静,步伐却没有半分迟疑。
她已渡化七十三个冤魂。
离真正的鬼王之位,只差最后八魂。
而今夜,城中戏楼里传来的那道怨气,或许便是新的开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夜色,径直朝着城中戏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