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医女之谜
发布:2026-05-10 11:52 字数:3799 作者:平布
夜色渐深,城中的街巷也安静下来。
苏晚卿一行人离开院子后,并未大张旗鼓,只沿着偏僻巷道往城西去。陆时衍带出来的人不多,却都极稳妥,前后散开,不近不远地护着四周。沈副官熟悉城中地势,走在前头引路,青禾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晚卿,唯恐她才刚恢复不久,又被新的怨气冲撞。
可一路行来,苏晚卿神色始终平静。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越往城西,步子便越慢了一些。像是在凝神分辨什么,又像是在顺着无形的牵引,一点点靠近那股在夜色中愈发浓重的气息。
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少。
过了两条热闹些的长街后,四周便只剩旧巷、矮墙与闭门的铺面。偶尔有风从巷口灌过,卷起地上的碎纸与尘土,发出细碎声响。再往里走,空气里便渐渐浮起一丝极淡的药香。
那香气很陈旧,也很散,像是早年日复一日熬药、晒药、抓药留下的味道,浸进木柜与砖瓦里,多年都没散尽。只是那药香里偏偏缠着怨气,一温一冷混在一处,让人闻着便觉得说不出的沉闷。
青禾最先皱起鼻子:“真有药味。”
沈副官低声道:“再往前就是旧巷了,这边原先确实开过几家医馆,不过战乱这些年,有些倒了,有些换了门脸,荒了的也不少。”
陆时衍没接这话,只侧目看向身旁的苏晚卿。
她从出门起便在感知那股怨气,此刻离得近了,必然看得更清楚。
“如何?”他低声问。
苏晚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抬手,指尖拂过夜风,像是在捉那风中漂浮不定的阴气。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比先前更清楚了。”
陆时衍等她继续。
“这股怨气不只是重。”苏晚卿道,“里面没有太多纯粹的杀意,更多的是不甘。”
青禾听得一怔:“不甘?”
“嗯。”苏晚卿点头,“她怨自己死得冤,也怨真相没能说出来。但比这些更重的,是她直到死都没能阻止某件事。”
这话一出,几人都沉了神色。
若只是寻常枉死,执念多半落在自身。要么是仇未报,要么是清白未明,要么是牵挂家人。可若一个人死后最大的执念,不在自己,而在一件“没能阻止的事”上,那便说明她生前最在意的,根本不是自己。
陆时衍目光微沉:“和百姓有关?”
苏晚卿看了他一眼,轻轻颔首:“大概率是。”
沈副官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一城中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烂事不少,可若牵扯到百姓,又让一个医女死后怨气久久不散,那事情就不会小。更何况,医者本就是救人之人。若她死前所见、所知之事,足以让她拼着命都想阻止,多半就与人命脱不了干系。
众人脚步未停,继续往前。
夜色下的巷子越来越深,越往里,药香便越清晰。而那股怨气,也像丝丝缕缕的黑雾般,虽肉眼看不见,却能叫人从骨子里觉出寒意。
苏晚卿闭了闭眼,再次循着那股气息去探。
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她刚将感知探入,脑海中便有些零碎画面一闪而过。不是清晰的记忆,更像是怨气残留太久,随着她靠近而溢出的碎片。
先是一双手。
那是一双女子的手,指节纤细,掌心却带着常年磨药、抓药留下的薄茧。她在灯下拣药、配药、熬药,动作极稳,也极熟练。木抽屉被一格格拉开,药香弥漫在狭小的诊室里,门外隐约还有百姓咳嗽、求诊、道谢的声音。
然后是另一幕。
还是那双手,却在给一个瘦得脱相的孩童把脉。她眉心轻蹙,眼底却没有不耐,只有压得很深的忧虑。旁边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妇人,神情惶惶,像是求了很久,才求到这一处。
再然后,是翻开的医书、成摞的药包、被悄悄藏起的一本账册,以及骤然压下来的黑影。
那黑影太模糊,看不清人脸,只能感受到一种骤然逼近的恶意。再之后,所有画面都被浓重的血色和阴寒吞没,只剩下一个女子死死攥紧什么的力道,与一种几乎要挣破魂魄的不甘。
苏晚卿眉心微蹙,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
陆时衍立刻察觉,抬手扶住她手臂:“怎么了?”
苏晚卿缓了缓神,才将方才捕捉到的东西说出来:“我看到了一些碎片。”
“什么碎片?”青禾忙问。
“她生前常年行医,救过很多人。”苏晚卿声音很平,却很笃定,“是个真正把百姓性命看得很重的人。她不是只会坐堂问诊,而是会替贫苦人家想办法,会替付不起药钱的人斟酌减免,也会为求医无门的人留一条活路。”
青禾听得眼神都软了一下:“那她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嗯。”苏晚卿淡声道,“她心地很善。”
这份“善”,并非泛泛而谈,而是从怨气里也压不住的东西。一个人死后若只剩愤恨,气息往往是尖利的、冷硬的。可这名医女不同,她的怨气很重,重得像埋在暗处多年不见天日的血,可这血色之下,却始终有一缕悲悯在。那悲悯不是对自己,而是对别人。
陆时衍听着,眸色愈沉。
苏晚卿继续往下说:“她的死,不像是简单的仇杀。更像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秘密。”
“秘密?”沈副官下意识追问。
“是。”苏晚卿道,“她原本应当只是救人治病,可后来似乎无意中接触到了某件事。那件事足以害人,也足以让她不顾危险想阻止。所以她才会被灭口。”
“灭口”两个字一出,巷中空气都像冷了一层。
陆时衍眉眼间的冷意压得更深:“你可知是什么事?”
苏晚卿摇头:“现在还不清楚。只是从怨气和残留的记忆碎片里能感觉到,那件事很大,牵扯的不止一条命,也绝不是她一个人的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她的执念,与被残害的百姓有关。”
这一句落下,几人都沉默了。
若只是个人仇怨,查起来虽也棘手,却有迹可循。可若牵扯的是“被残害的百姓”,那便意味着医馆背后极可能藏着一桩更大的恶事。也难怪这名医女死后怨气会如此沉重——她放不下的,不是自己惨死,而是还有人正在受害,而她没能阻止。
青禾抿了抿唇,小声道:“救人的人,最后却因为想救更多人被害死,怎么会有这种事……”
没人接话。
因为这世道里,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事。
乱世之中,恶人当道,良善反倒容易成了靶子。越是心怀百姓,越容易看见脏东西;越是看见了不愿装聋作哑,便越容易招来杀身之祸。
陆时衍沉着脸,走了两步后忽然开口:“她既是因发现秘密被灭口,那说明她触到的东西,多半还在。”
苏晚卿转头看他。
陆时衍目光沉冷,语气却很稳:“既然害她的人敢灭口,就说明那秘密足够要命。这样的人,不会只害她一次。若事情至今没被揭开,便说明城中很可能还有人继续受害。”
苏晚卿静静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陆时衍想到的,和自己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鬼魂的执念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林知予放不下,是因为刊物未传、同伴未安;而这名医女执念落在“被残害的百姓”上,那就说明那些百姓大概率至今还未脱困,或者至少,医女到死都没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若不将背后之事查清,她便不可能真正放下。
夜风从巷中穿过,吹得几人衣角轻动。
陆时衍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也更沉:“我会查到底。”
这话既像是对苏晚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原本答应帮苏晚卿渡化剩下的冤魂,一来是因为契约,二来是亲眼见过她如何替枉死鬼魂讨回公道。可走到现在,他心里的念头早已不止这些。每查一桩冤案,他便更清楚地看到,这座城里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也更清楚地明白,若不是苏晚卿,那些被埋起来的尸骨与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重见天日。
而眼下,这名医女的气息比前两次都更沉,也更让人警惕。
一个一生行医救人的女子,会因为什么秘密而被灭口?她想阻止的,到底是什么?又是谁,敢在城中动这样一条人命,还将事情压到现在都不曾被人察觉?
这些问题,陆时衍全都想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苏晚卿一定会管。
既然她会管,他便不会让她独自去查。
他目光落在苏晚卿侧脸上,心底那股想替她扫平障碍的念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她要渡化鬼魂,需要的不仅是鬼力,还有查明真相的刀与路。而这些,恰恰是他最能给她的。
苏晚卿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侧目看过去。
两人目光在夜色中短暂相接,谁都没有多说什么,可那层无声的默契却又深了一层。
青禾走在后头,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忍着没说破。只是她心里门儿清,大帅如今对小姐,早就不只是“帮忙查案”那么简单了。
沈副官倒没留意这些细节。
他此刻满脑子都在过城西那些旧医馆的名字与位置,试图尽快缩小范围。边走边想,忽然低声道:“若是心地善良、常替穷人看病的医女,那我倒隐约有点印象。”
陆时衍看向他:“说。”
“只是模糊记得,不敢完全确定。”沈副官道,“城西旧巷里,以前似乎有一家济世医馆,坐馆的大夫名声还不错。听说对穷苦百姓很照应,偶尔还会免费施药。只是后来那地方突然关了门,没多久便荒了。至于为何关门,当时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经营不下去,也有人说是医馆里死过人,所以晦气,渐渐也就没人提了。”
青禾一听,顿时睁大眼:“死过人?那不会就是这里吧?”
“是不是,还得到了地方再看。”沈副官道。
苏晚卿闻言,眸光轻动。
“济世医馆……”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医者济世,本该救人无数。
若真是这样一间医馆里出了冤魂,那讽刺意味便更重了。
几人又往前行了一段,巷子愈发偏僻,连巡夜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前头只剩一扇扇紧闭的旧门,和年久失修、被风吹得轻轻作响的招牌。药香和怨气混杂的味道,则已经清晰得几乎无需再辨。
苏晚卿再次放缓了脚步。
“快到了。”她道。
这一次,不只是她,连青禾和沈副官都隐隐感觉到前方不对。巷尾处那股沉滞感太重,像有看不见的阴影长期压在那里,连周围的风都透着一股不自然的凉。
陆时衍抬眼望向前方黑沉沉的巷尾,眸底冷意更盛。
围绕这名医女的谜团,已经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人无法忽视。
她心地善良,一生行医救人;她无意中发现了某个惊天秘密;她因此被人灭口,死后怨气不散;而她放不下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仍在遭受残害的百姓。
这绝不只是一个医女之死这么简单。
真正的探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