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豹认罪后，顾景然这一桩案子，最紧要的便只剩最后一件事。

    找到顾家人，把人接回来。

    前一夜审讯结束时，陆时衍便已经下了令。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沈副官便带着几名士兵出了城，照着先前查到的位置，往顾家人暂住的破屋赶去。

    苏晚卿没有同行。

    她知道，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再去逼近顾景然的家人，而是给他们留一点缓冲。顾家人流离失所多日，忽然见到带兵上门的人，未必能立刻安心。由沈副官先去接，反而更稳妥。

    偏厅内，顾景然的尸身仍安置在那里，棺木与丧仪所需之物也已准备了大半。顾景然的魂影没有离开太远，大多时候都沉默守在附近。

    他已经知道周豹被抓，也知道对方认了罪，还被判了死刑。

    可真正让他牵挂不下的，从来不止这些。

    苏晚卿站在偏厅外，淡声道：“今日会接回你的家人。”

    顾景然立在门边，听到这句话，眼底神色微微一动。

    “他们……”他顿了顿，声音很低，“还好吗？”

    这句问得极轻，却沉得厉害。

    周豹被抓时，他怨气震动；周豹认罪时，他神色松动；可一提起家人，他的情绪便明显不同。那不是单纯的不甘，而是最深的一层牵挂。

    苏晚卿没有瞒他：“先前查到，你妻子和两个孩子被赶到了城外破屋，日子过得很难。但如今陆时衍已派人去接，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顾景然沉默许久，才低低道：“多谢。”

    苏晚卿没有再说。

    她知道，对顾景然来说，眼下所有安慰都不如真正见到妻儿回来有用。

    另一边，沈副官已带人赶到城外。

    顾家人暂住的地方，确如先前查探时所说，是一间近乎废弃的破屋。屋子靠在一处偏僻土坡旁，屋顶有破损，墙壁斑驳，门板也旧得厉害。四周没什么人烟，地上尽是干土和碎石，看不出半点安稳模样。

    沈副官翻身下马，远远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沉。

    他虽已提前知道顾家人过得不好，却没想到会落魄到这个地步。顾景然生前经营商行，日子原本体面，如今妻儿却被逼到住这种地方，足见周豹做得有多绝。

    身后士兵也都神色复杂。

    沈副官走上前，抬手敲门。

    屋内很快传来细微动静，接着是一道压得极低、带着戒备的女声：“谁？”

    沈副官尽量放缓语气：“顾夫人不必惊慌。我们是大帅府的人，奉大帅之命，来接你们回去。”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显然，里头的人并未立刻相信。

    过了片刻，门才被极小心地打开一道缝。一名妇人站在门后，衣着旧而素净，神色明显憔悴，眼里带着很重的戒备与疲惫。她身后还缩着两个孩子，一个年纪稍大些，一个更小些，都瘦了不少，神情怯怯，不敢出声。

    这便是顾景然的妻子和一双儿女。

    沈副官看了一眼，心里更沉，却没有催逼，只道：“顾夫人，大帅已查明顾老板一案。周豹已被抓获认罪，景然商行的家产也追回了一部分。如今请你们回去，是为了安置后面的事。”

    顾夫人听见“周豹被抓”时，脸色明显变了变，可一听到“顾老板一案”，眼中却立刻浮起更深的惊疑。

    她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不敢问，嘴唇动了动，才艰难开口：“你说……我家老爷……”

    这话只起了个头，后面便顿住了。

    大概是这些日子她其实早已有了最坏的预感，只是一直不敢真的去想。

    沈副官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如实道：“顾老板已经遇害。尸体已找到，如今安置在城中，正准备葬礼。”

    这句话落下，门后的顾夫人整个人都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的手顿时发紧，像是险些站不稳。

    两个孩子虽未必全懂，却也从大人神色里察觉到不对。年纪小的那个当即红了眼，紧紧抓住母亲衣角，不安地看着外头的人。

    顾夫人张了张口，眼泪几乎是立刻就落了下来。

    这些日子，她并不是没想过丈夫可能已经出事。可只要一天没见尸首，没听见准信，她就还能靠着一点侥幸撑着，告诉自己顾景然也许只是被关在什么地方，也许还有回来的一天。

    可现在，大帅府的人亲口告诉她，人已经死了，尸体也找到了。

    那最后一点撑着她的侥幸，便彻底碎了。

    “老爷……”她声音发颤，眼泪一下子落得更急，“他怎么会……怎么会……”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用力咬住唇，像是怕自己当着孩子的面彻底失态。

    两个孩子见母亲落泪，也都跟着哭了起来。小一点的那个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父亲是真的回不来了，一时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年纪稍大些的那个则死死忍着，可眼眶也早红透了。

    沈副官站在门前，没有催促。

    他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子，但面对这种场面，也只能放缓声音道：“顾夫人节哀。大帅已查明，是周豹害死了顾老板。如今人已认罪伏法。大帅命属下前来，是接你们回去，归还顾家的东西，也安排你们今后的住处。”

    顾夫人听到这里，泪眼中才勉强多了一丝清明。

    她抱紧两个孩子，声音哑得厉害：“周豹……真的抓住了？”

    “抓住了。”沈副官道，“罪也认了，已判死刑。”

    顾夫人闭了闭眼，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当然恨周豹。恨他逼迫丈夫，恨他夺走商行，恨他把他们一家生生逼散。可真正听到周豹伏法时，她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快意，只剩下极重的悲痛。

    因为再怎么伏法，顾景然也回不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勉强稳住情绪，低声道：“容我收拾一下。”

    沈副官点头：“不急。”

    其实这间破屋里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顾家人被赶出来时，本就没带多少东西，这些日子困在城外，日子过得艰难，更添不了什么。顾夫人进去后，只简单收了几件旧衣与孩子常用之物，便再没有什么可拿的了。

    士兵看在眼里，神色都不大好。

    一个曾经营得风生水起的商行老板家眷，到头来连行李都凑不满一包，实在让人说不出话。

    很快，顾夫人便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

    沈副官让人备了马车，请他们上车。两个孩子起初还怯生生的，不大敢动，直到顾夫人低声安抚了几句，才小心跟着上去。

    车帘放下，士兵随即护送马车回城。

    一路上，顾夫人都没怎么开口。她只是抱着孩子，眼睛红肿，神情发怔，像是整个人都还停在刚刚听见死讯的那一刻。孩子也都安静下来，只偶尔低低抽噎两声。

    回到城中后，马车先驶入了大帅府偏门。

    陆时衍早已让人安排好一间安静院落，供顾家人暂时落脚。地方不算奢华，却胜在整洁安稳，桌椅床榻、被褥热水一应俱全，比城外那间破屋不知强了多少。

    顾夫人下车时，看见院中景象，神色微微一滞。

    她显然没想到，自己如今这般境地，竟还能被如此妥善安置。

    沈副官道：“顾夫人先在这里歇下。大帅稍后会见你们，景然商行追回的家产也会尽快清点归还。”

    顾夫人红着眼点头：“多谢。”

    院中下人早已候着，见人来了，便立刻上前引他们进屋，又送上热水与简单吃食。两个孩子许久没真正安稳过，见到热腾腾的饭菜时，眼中都明显亮了一下，却又不敢立刻伸手，只看着母亲。

    顾夫人鼻子一酸，轻声道：“吃吧。”

    两个孩子这才小心拿起碗，吃得很安静，却明显都饿坏了。

    沈副官看了一眼，没再多留，转身去向陆时衍回禀。

    不多时，陆时衍便来了。

    苏晚卿也一道过来。

    顾夫人已经稍稍梳洗过，情绪虽仍悲痛，却比初闻死讯时平稳了些。两个孩子坐在她身边，眼睛都哭过，神情还有些怯。

    见陆时衍进来，顾夫人立刻起身行礼，声音仍带哽咽：“多谢大帅相救，也多谢大帅替我家老爷查明真相。”

    陆时衍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直接道：“顾老板之死，已查实是周豹所为。周豹认罪，已判死刑。景然商行被夺走的家产，也已追回一部分，剩下的仍在继续清点。凡能追回者，都会归还顾家。”

    顾夫人眼圈又红了。

    她这些日子受尽冷眼与驱赶，早已不敢再奢望什么。如今听见这番话，只觉悲喜交杂，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我家老爷……”她声音颤得厉害，“他一向本分做生意，从不与人结怨，没想到竟会落到这一步……”

    话至此处，眼泪又落了下来。

    陆时衍没有多作安慰，只道：“顾老板死得冤，这笔账，已经替他讨回一部分。后面的葬礼与安置，也都会妥善办。”

    顾夫人连连点头，泪水不止。

    这时，苏晚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极稳：“顾老板放不下的，是你们。他被害之后，最担心的也是妻儿无依。如今你们既已接回，家产也会归还，他便能安心一些。”

    顾夫人闻言，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苏晚卿。

    她早从沈副官口中听说，这次查明真相，除了陆时衍，还有一位苏姑娘在旁协助。如今见到本人，只觉得对方气质清冷，说话却让人无端生出一种安定感。

    “苏姑娘……”顾夫人红着眼低声道，“多谢你。”

    苏晚卿只轻轻点头，没有多说。

    她并不需要顾夫人知晓太多，只要对方明白，顾景然之事如今已有人替他做完，便够了。

    随后，沈副官命人将已经整理出的那部分顾家财物送了过来。

    先是几箱现银与银票，再是从周豹据点中搜出的账册、契纸、货单，最后还有一部分尚未来得及变卖的货物清单。虽然不可能与顾景然生前全部家产一模一样，但至少大头已追回，足够支撑顾家人重新安顿下来。

    顾夫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账册与契纸，眼泪又落了下来。

    她曾以为，这些东西早已都落进周豹手里，再也回不来了。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还能重新见到。

    年纪稍大的那个孩子也红着眼看着那些账本，像是认出了父亲生前常翻看的东西，小声道：“这是爹的……”

    顾夫人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陆时衍看着他们，语气依旧简洁：“这些先交还给你们，剩下未清完的，等查清后也会一并归还。另有住处，我已命人安排好，不必再回城外。此后会有人在暗中护着你们，周豹虽已伏法，但为防余党生事，还是谨慎些好。”

    顾夫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跪了下去。

    “多谢大帅。”她眼中满是泪，“若没有大帅和苏姑娘，我和孩子恐怕这辈子都等不到今日。”

    两个孩子见母亲跪下，也连忙跟着跪了。

    陆时衍皱了皱眉，示意下人将人扶起：“不必如此。该是顾家的，便该归还顾家。你们安心住下即可。”

    顾夫人仍不停道谢。

    她不是不知礼数的人，更明白在乱世之中，像他们这样没了依靠的人，能被这样护住，已是极大的恩情。何况陆时衍不止抓了周豹，替顾景然讨了公道，还把他们从绝境里拉了回来。

    苏晚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顾景然若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最后一大块石头，已经落下去了。

    妻儿已寻回，家产已归还，住处已安置，安全也有了保障。周豹害得顾家支离破碎，如今虽不能把一切彻底恢复如初，却至少已经将最重要的几件事一一扶正。

    顾夫人平复片刻后，才又低声问了一句：“我……能去看看我家老爷吗？”

    这句话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

    陆时衍看了她一眼，道：“可以。等你缓一缓，便让人带你过去。”

    顾夫人眼眶再度发红，轻轻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