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化作的那道白光彻底消失后，校场边缘安静了很久。

    风从空旷处吹过，带走了最后一点残余的阴气，也带走了这一场冤案积压多年的沉重。方才还立着忠魂的地方，如今空空荡荡，像什么都没留下，可在场几人都知道，有些事已经彻底结束了。

    赵勇的执念散了。

    张诚伏法，冤屈昭雪，军营整顿，家国有人守着。对一个死后仍不肯离去的忠魂而言，这已经是最圆满的结局。

    青禾先回过神来，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情绪，轻轻吸了口气，转头去看苏晚卿。

    “小姐。”她声音轻快了些，“又成功了。”

    苏晚卿垂眸，感知着体内鬼力流转的变化。

    每渡化一个真正放下执念的冤魂，她都能感受到那种极细微却清晰的回应。那不是单纯的力量增长，而是一种锁在她身上的桎梏被再度解开一层的感觉。赵勇被顺利渡化后，那道熟悉的感应也随之浮现，清楚无误地告诉她——进度又进一步了。

    七十九。

    距离九九八十一，只剩最后两个。

    这个数字在她心头落下时，即便是苏晚卿这样向来情绪克制的人，眼底也终于泛起了一点极淡的波澜。

    百年时光，她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枉死鬼魂，也亲手送走了太多执念难平的人。最初开始渡魂时，她从未觉得这条路会轻松，可再艰难，她也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从七十三，到七十四、七十五、七十六、七十七，再到今日的七十九。

    只差最后两个了。

    只要再渡化两个枉死冤魂，她便能彻底摆脱鬼王候选人的桎梏，成为真正的鬼王，获得人鬼两界自由行走的资格。那不仅意味着力量与身份的圆满，也意味着她百年来一直走的这条路，终于快要走到终点。

    青禾看着她，压不住欢喜：“小姐，79了！”

    她这一句说出口，连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激动。

    沈副官听到这里，也不由看了苏晚卿一眼。

    他虽然不完全明白鬼王候选意味着什么，可一路看下来，也早已知道苏晚卿背负着怎样的事。渡化这些枉死鬼魂，从来不是轻轻松松收个魂就能了结，而是要顺着他们的执念，查清真相，平冤昭雪，再送他们放下怨恨，安心离去。

    前头七十九个魂，是她实打实一步步走过来的。

    如今只差最后两个，任谁都该高兴。

    陆时衍一直站在苏晚卿身侧，闻言看向她，眸色比方才审案时柔和了许多。

    “七十九了。”他低声道。

    苏晚卿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嗯。”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应声，可这一回，她声音里少了平日惯有的疏冷，多了些难得的轻缓。

    她心中确实生出了期待。

    这种期待，不是急切，也不是失态，而是一种长久跋涉后终于看见终点的清晰感。因为最后两步就在前方，所以连原本漫长得几乎没有边际的百年光阴，也像忽然有了真正可以回望的意义。

    她不是天生就向往鬼王之位。

    可成为真正的鬼王，是她必须完成的路。只有走到那一步，她才算真正从候选的束缚里挣脱，才能真正拥有在人鬼两界自由来去的资格，也才能不再受那种始终悬着的桎梏所限。

    如今，终于近在眼前了。

    青禾还想说什么，却很识趣地看了眼陆时衍，又看了看苏晚卿，立刻拉着沈副官往旁边退了几步，小声道：“我们先去前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事要收尾。”

    沈副官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低低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外走了些。

    转眼间，原地便只剩下苏晚卿和陆时衍。

    风仍在吹，校场上的士兵已散去大半，远处只余收整队列和搬动器械的零碎动静。刚经历过一场处刑与渡化的地方，此刻反倒显出一种难得的空阔安静。

    陆时衍看着苏晚卿。

    她仍是一身素净衣裙，立在风中，身形清瘦，眉眼间却比初见时少了许多冰冷疏离。或许是因为刚送走赵勇，或许是因为只差最后两个鬼魂，她此刻的神情明显比平日柔和，连眼底都映着一层极淡的亮色。

    陆时衍喉结微动，忽然抬手，将人一把拉进怀里。

    动作并不粗暴，却很坚定。

    苏晚卿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

    陆时衍低头，将她牢牢抱住，下颌轻轻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护进怀中。比起从前那些若有若无的亲近，这一次的拥抱更直接，也更沉稳，像是在她终于快走到终点时，替她把那份无声的重量一并接过去。

    苏晚卿没有挣开。

    她安静靠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冷沉稳的气息，耳边则是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这一刻，她竟难得生出一点近乎放松的安稳感。

    陆时衍低声开口：“再过不久，你就能成为真正的鬼王了。”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她耳边，却很清晰。

    苏晚卿睫羽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陆时衍抱着她，手掌缓缓抚过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认真许诺：“最后两个，不会太久。等你都完成了，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苏晚卿安静片刻，才低声道：“百年了。”

    这三个字很轻，却含着太多东西。

    百年里，她渡过七十九个冤魂，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不甘怨恨，也一次次将自己置于那些执念最深的情绪之中。她习惯了独自前行，习惯了冷眼看尽人世悲欢，也习惯了不去想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可真到了只差最后两个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像从前那样平静无波。

    陆时衍听懂了她话里的分量，手臂不由又收紧了些。

    “是。”他说，“所以更该高兴。”

    苏晚卿轻轻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没有反驳。

    陆时衍低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方才更温柔，也更郑重：“晚卿，再过不久，你就能成真正的鬼王。”

    “到那时，无论你在人间，还是在鬼界，我都会陪着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我不会离开。”

    风轻轻吹过，两人衣角交叠在一处。

    这不是一时情动的安慰，也不是随口说出的情话。苏晚卿很清楚，陆时衍说这话时，是认真的。

    自从意外结契开始，他便一步步走进了她的路里。最初是不信，是防备，是试探；后来是并肩查案，是一次次替她搜证拿人，是替她扫清人间所有阻碍；再后来，是亲眼看她渡魂，是陪她走过一单又一单冤案，替她承接那些原本该由她一人面对的风波与危险。

    到如今，他早已不是旁观者。

    他说会一直陪着她，便是真的已经把自己的路，和她绑在了一起。

    苏晚卿望着他，眸中那层一贯疏冷的雾色，终于又淡了一分。

    她很少会对未来生出明确想象，可这一刻，在“最后两个”“真正的鬼王”“人鬼两界”“一直陪伴”这些字眼落下时，她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点清晰的图景。

    不是关于权势，不是关于身份，而是关于走到终点之后，她或许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永远一个人。

    她轻轻伸手，回抱住了陆时衍。

    动作不大，却很真实。

    陆时衍身体微顿，随即眼底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抱她抱得更稳了些。

    苏晚卿靠在他怀里，低声道：“好。”

    只一个字，却像是把他的承诺听进去了，也把自己心底那点原本不肯显露的期待，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承认了出来。

    她确实期待。

    期待最后两个冤魂的出现，期待这场百年长路的终点，期待真正成为鬼王后的自由，也期待那之后，她与陆时衍还会并肩走下去。

    不远处，青禾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见两人安安静静抱在一起，顿时眼睛一亮，又连忙缩了回去，小声对沈副官道：“我就说，小姐今天肯定高兴。”

    沈副官咳了一声，难得没反驳，只低声道：“赵勇的案子总算了了，确实该高兴。”

    青禾小声嘀咕：“不止赵勇的案子，是只差最后两个了。等小姐成了真正的鬼王，肯定更好。”

    沈副官闻言，下意识看了眼不远处那两道并立的身影，没有接话。

    但他心里也清楚，苏晚卿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

    而陆时衍，也是真的会陪她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