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勇被渡化后，军营中的最后一丝阴沉也散了。

    校场上方的风变得干净许多，先前因怨气与杀意翻涌而显得压抑的空气，如今只剩一种肃穆过后的平静。张诚伏法，赵勇安息，真相大白，秩序归位，这一场围绕军营忠魂展开的风波，到这里总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陆时衍没有立刻离开。

    张诚一案虽已结束，可军营中经历了封营、彻查、抓捕、公开处刑，士兵们心里多少仍有震动。尤其赵勇被冤多年，如今忽然真相大白，许多与他共过事的老兵至今还难以平复情绪。若放任这些情绪在营中发酵，虽不至于再乱，却终究不利于军心彻底安稳。

    所以，众人仍在军营中停留了片刻。

    沈副官先去处理后续收尾之事，清点人员，重整巡防，又将张诚旧部一一分开审查，确保不会再出纰漏。陆时衍则亲自召集几名军中骨干，当面交代整顿军纪、清查旧案、严控军火出入之事，让众人明白，此案虽然结束，但后续清理绝不会草草了事。

    苏晚卿和青禾没有插手这些军务，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苏晚卿看得很清楚，经过这一次，军营上下对陆时衍的信服更重了几分。张诚是军中将领，身居要职，寻常人真未必敢碰，更别说查到这一步，还当众处刑。可陆时衍不仅查了，还查得彻底，处置得果断，又亲自稳住军心，这样的手段与魄力，本就足以让人心服。

    几名骨干领命退下后，又有一些士兵上前来向陆时衍复命。

    其中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老兵，眼圈微红，提起赵勇时，声音仍有些发涩。

    “大帅。”一名老兵低声道，“赵班长当年待兄弟们极好，训练时严，私下却最护着底下人。我们这些年……也曾觉得他死得突然，只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

    另一人也握紧了拳头，道：“今日总算替赵班长讨回公道了。若不是大帅彻查，只怕他还要一直背着那叛徒的名声。”

    陆时衍看着他们，声音沉稳：“赵勇是忠魂，不该蒙冤。如今真相已明，往后军中不会再有人错看他。”

    几人听了，眼底都浮起一层压抑的湿意，却还是咬牙站直，应了一声：“是！”

    他们不是多话的人，军中汉子，很多情绪都只压在心里。可越是如此，这一声“是”，便越显得郑重。

    陆时衍又道：“张诚虽死，军中整顿才刚开始。你们都回去看好各自的人，稳住营中秩序，不得私下生乱，也不得让此事影响日常操练与防务。”

    “是！”

    众人再次领命，这才退下。

    青禾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总算是都安稳下来了。”

    苏晚卿微微点头。

    赵勇的执念里，除了自身冤屈，最重的便是军营与家国。如今士兵们虽愤怒，却没有因此失控，反而在陆时衍的压阵下重新归位，这正是赵勇最想看到的结果。

    又过了一阵，营中情绪渐渐稳住，诸事也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沈副官快步回来，向陆时衍禀道：“大帅，营中后续已暂时安置妥当。张诚一系的人都已看押，几处军火账册也开始重查，守营与巡防的人手已重新编排。”

    陆时衍点头：“嗯。”

    事情处理到这里，也该离开了。

    他抬眸扫了一眼整座军营。营道上士兵来往有序，哨岗恢复如常，校场也重新清整干净。经历过一夜风波后，这里虽然还残留着些许沉重，但至少已经重新站稳了。

    “走吧。”陆时衍道。

    苏晚卿与青禾随即跟上。

    几人从军营中离开时，沿途仍有不少士兵停下动作，朝陆时衍行礼。那些人的目光里，有敬重，也有感激。显然，他们不仅是在送大帅，也是在无声感谢他替赵勇平冤，替军营清除了张诚这样的祸患。

    甚至有人在看见苏晚卿时，也下意识多看了两眼，神情比最初进入军营时平和了许多。

    他们并不知道全部真相，却也隐约明白，这位始终跟在大帅身边的女子，在这场查案里同样出了不少力。

    青禾察觉到那些视线，悄悄挺了挺腰，小声道：“小姐，他们现在看你，和一开始可不一样了。”

    苏晚卿神色平静，没有多说什么。

    她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看着营门一点点近了，心头也跟着生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轻缓。

    走出军营时，天色已近傍晚。

    残阳挂在天边，把整片天地都染上了一层淡淡金色。军营外的风比里面更轻，吹在人身上，带着些暮色将落的凉意。

    沈副官识趣地放慢了脚步，青禾更是自觉，拉着他走在后头，把前面的位置让了出来。

    于是，回去的路上，便只剩苏晚卿和陆时衍并肩走在最前。

    两人走得不快。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从彻查、抓捕、审讯、处刑，到最后送走赵勇，像一根绷紧许久的弦，终于在此刻缓缓松了下来。也正因如此，这难得安静的归程，反倒显得格外平和。

    走了一段路，苏晚卿的步子渐渐慢了些。

    她本就不是人，鬼力虽然不至于因渡化赵勇而伤及根本，可这一段时间连着几单案子走下来，到底消耗不小。更何况，越接近最后，牵动她心神的东西便越多，精神上的疲惫，有时比鬼力流失更重。

    陆时衍很快察觉到了，低头看她：“累了？”

    苏晚卿没有否认，只轻轻应了一声：“有一点。”

    陆时衍脚步一缓，干脆抬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近了些。

    苏晚卿没有抗拒，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侧。

    她的肩轻轻贴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安静下来。陆时衍身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并不灼热，却很稳，像能把她身上常年不散的寒气一点点驱开。

    苏晚卿垂着眼，任由自己这样靠着，心里却一点点浮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很清楚，若不是陆时衍，这一路不会这么顺利。

    从戏楼苏伶，到学堂林知予，再到医馆温玉、商行顾景然、深宅采薇、军营赵勇，每一个冤魂的执念背后，都牵扯着人间的案子、活人的罪恶、权势与势力的纠缠。她虽能感知怨气，能看见鬼魂，能引渡亡魂，可若没有陆时衍的权势、兵力与果断手段，很多真相根本不可能这么快被挖出来，很多罪人也不可能这么快被拿下。

    更重要的是，若不是他，她也不会在这条百年漫长、原本注定清冷的路上，感受到这样真切的人间温情。

    从前她对人世并无太多留恋，见多了生死和怨恨，心也早就冷了。可陆时衍不一样。

    是他一次次站在她身边，替她搜证查案，替她扫平阻碍；也是他在她鬼力消耗时搀扶她、护着她，在她情绪最淡时，仍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温度递给她。

    这些东西，对旁人来说也许寻常，可对她而言，却是百年以来从未真正拥有过的。

    想到这里，苏晚卿轻轻闭了闭眼，靠在他身侧的动作也更安静了些。

    陆时衍察觉到她这一刻罕见的柔软，没有说破，只抬手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轻，从发顶顺着落下，像安抚，也像珍视。

    苏晚卿睫羽轻颤，却没有躲。

    陆时衍低头看着她，眼中冷厉早已散尽，只剩满满的温柔与宠溺。他知道她平日看似清冷淡漠，实则比谁都能忍、也比谁都更习惯独自承担，所以她肯这样安安静静地靠着他，便已经是极深的信任。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

    苏晚卿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在想，若不是你，我大概很难这么顺利地渡化这些鬼魂。”

    陆时衍听了，手上动作微顿，随即道：“是我们一起。”

    苏晚卿抬眸看他。

    陆时衍低声道：“你能感知怨魂，能看见真相，也能送他们离开。这些事，换了谁都做不到。我不过是陪你把该查的查清，把该抓的人抓住。”

    他说得平淡，却是在认真告诉她，这一路并非她单方面受了他的帮助，而是他们本就在并肩而行。

    苏晚卿看着他，眼底微微动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自己能做的事，不是谁都能替代。可即便如此，她仍旧清楚，陆时衍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帮忙”二字可以概括。

    她低声道：“可若没有你，我也很难感受到这些。”

    陆时衍眼神微深：“感受到什么？”

    苏晚卿安静片刻，才道：“人间的温情。”

    这句话出口时，她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

    陆时衍听得心口微微一热，眼底那点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抬手再次摸了摸她的发，动作比方才更轻：“那就多感受一些。”

    苏晚卿看着他，没说话。

    陆时衍唇角微微勾起，眼神里满是纵容：“以后我都在。”

    这话说得极自然，却比任何承诺都更动人。

    苏晚卿心口一软，连日来因查案与渡魂积下的那点疲惫，也像在这一刻被缓缓抚平了。她没有再多说，只重新靠回他的肩侧，任由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归途的路上。

    后方，青禾悄悄看了一眼，捂着嘴偷笑，小声对沈副官道：“你看，我就说吧，小姐现在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沈副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前方那两人一静一稳，并肩而行，气氛安宁得旁人根本插不进去。他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大帅对苏姑娘，确实上心得很。”

    青禾哼了一声：“那当然。要不是大帅一直陪着，小姐哪会像现在这样。”

    沈副官没接这句，只默默又慢了半步。

    他看得出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两人之间的情分，早已不只是最初的契约和互相利用。那种在一次次生死与真相之间积累起来的牵系，比寻常情爱更重，也更稳。

    夕阳渐沉，天边最后一点金色慢慢转成柔和的橘红。

    归途不长，可这一段路，却显得格外安稳。

    苏晚卿靠在陆时衍身边，感受着他掌心落在发间的温度，心里那层长久不化的寒意，终于又被驱散了几分。而陆时衍垂眸看着她，眼底宠溺未减，反而随着这份无声依赖愈发深了。

    两人之间的感情，也在这样安静的相伴里，悄无声息地变得更加深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