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说书台前，风声很轻。

    街头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人群从旁经过，谁也不会多看这座破旧高台一眼。可苏晚卿几人站在这里，周身的注意力却全都落在这方寸之地上。

    方才通过记忆碎片，他们已经知道了老周的身份与执念。

    如今，剩下要查的，便是他究竟知道了什么，又为何会枉死在这里。

    陆时衍看了一眼说书台四周，道：“既然怨气源头在这里，那这里应当还留着线索。”

    苏晚卿微微点头。

    “老周的鬼魂还未现身，记忆碎片也不完整。”她低声道，“但怨气最浓的地方，不只是台面，还有台下和角落。”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整座说书台。

    这台子年久失修，木板边缘开裂，底下几根支柱也已显出腐朽痕迹。台前长凳倒斜，台后那块残破木板歪在一边，积着厚厚灰尘，角落里还堆了些被风吹来的杂物和枯叶。若只看表面，这里和街头寻常被废弃的旧台子并无区别。

    可怨气不会骗人。

    苏晚卿往前一步，绕到说书台侧后方，视线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堆着半截断裂木条，下面压着些枯叶和浮灰，像是许久没人动过。可那处的怨气却比别处更沉一些，虽仍旧微弱，却隐隐带着一点滞涩，仿佛有什么东西曾被人匆忙塞在那里，又随着岁月掩埋至今。

    “这里。”苏晚卿道。

    陆时衍与沈副官立刻走近。

    青禾也连忙凑过来，蹲下身拨开最上面的枯叶，皱着鼻子道：“这地方灰也太厚了，真像好多年没人碰过。”

    沈副官伸手把压在上面的断木移开，又将角落里的杂物一点点清开。随着尘土散开，底下果然露出一点异样的轮廓。

    是一把醒木。

    木色已经发旧，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很多年。上面蒙着一层灰，若不是刻意翻找，根本没人会注意到，这样一件不起眼的小物什，竟一直被压在这废弃说书台的角落里。

    青禾眼睛一亮：“是说书用的醒木！”

    苏晚卿看着那把醒木，轻轻点头。

    “上面有老周残留的气息。”

    也就是说，这确实是老周的遗物。

    沈副官把醒木拿起，又继续往下翻。片刻后，他手指微顿，从角落更深处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册子封皮破旧，边角卷起，像是被藏得仓促，又受了不少潮气。若不是一直被杂物压着，只怕早已被风吹散了。

    “还有一本东西。”沈副官低声道。

    陆时衍接过来，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

    那是一本手记。

    没有署名，封皮也极其普通，可上面同样残留着与醒木相似的气息。苏晚卿只扫一眼，便道：“也是老周的。”

    陆时衍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字迹很快映入眼中。

    字不算工整，却很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说书人惯有的利落。前面几页记着的是些零散见闻，有城中某条街新开了茶楼，也有某户人家近日出了争产风波，还有些是老周平日听来的百姓闲话，看起来不过是寻常记录。

    可越往后翻，内容便越沉。

    陆时衍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沈副官见他神色不对，立刻凑近去看，青禾也忍不住探头。

    苏晚卿没有直接去接那本手记，而是看着陆时衍的神情，低声问：“写了什么？”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册子翻到几页字迹最密的地方，递到她面前。

    苏晚卿垂眸看去。

    手记上的内容，已经不是街头巷尾的小事，而是一桩足以让满城震动的惊天秘闻。

    老周无意间得知，城中有几名军阀将领正在暗中勾结。

    他们表面各自为政，私下却早已暗通消息，意图联合发动叛乱，推翻当前政权。更可怕的是，为了筹备此事，他们已在暗中转移军火、收拢私兵，甚至不惜借乱局残害百姓，以制造混乱和恐慌，好为后续图谋铺路。

    手记中记得很杂，有的是老周亲耳听来的，有的是街头巷尾零散拼起来的，也有明显是他自己反复求证过后才记下的结论。虽然不是正式证词，却足以看出，他并非凭空臆测，而是真的知道了不少内情。

    青禾越看越心惊，忍不住低声道：“这……这也太大了吧？”

    沈副官面色也变了：“几名军阀将领暗中勾结，意图叛乱？若真如此，这事一旦传开，整座城都得乱。”

    陆时衍神色冰冷，目光沉沉落在手记上，没有说话。

    苏晚卿继续往下看。

    老周在手记中写得很明白，他本不愿轻信这些军政大事，可线索越攒越多，互相印证下来，真相也越来越清楚。他知道，一旦这事坐实，遭殃的绝不会只是掌权者之间的争斗，最先受害的，还是无辜百姓。

    乱世之下，最苦的永远是普通人。

    若真有叛乱，军火一起，兵祸一生，百姓便会被裹挟其中，死伤无数，家破人亡都只是寻常。

    所以他想把这件事说出去。

    不是写状纸，也不是找谁告发，而是用他最熟悉的方式——站上说书台，当着街头百姓的面，把这桩秘闻公之于众。

    只要让更多人知道，只要让消息传出去，那些将领再想暗中谋划，也不可能全无顾忌。

    青禾看得心口发紧：“老周是想靠说书，把这件事传开？”

    “嗯。”苏晚卿轻声道，“这本就是他一贯的做法。知道了真相，就说给百姓听。”

    手记里甚至还记了几句他准备在说书台上用的话。

    字迹比前面更重，像是写下时情绪极重——

    “军政若乱，先死百姓。”

    “将领谋私，祸及满城。”

    “此事若不揭，后患无穷。”

    短短几句，已经能看出老周的决心。

    他确实是想在说书台上，当众把此事揭开。

    可手记翻到后面，字迹却骤然乱了。

    像是有人察觉到了什么，也像是他自己已察觉危险逼近。那几页上的文字断断续续，比前面仓促许多，最后甚至还有墨迹洇开的痕迹，显然写到一半时，情况已经不对。

    而最后几段，则彻底说明了一切。

    那几名将领，提前察觉到了。

    也许是老周打听得太多，也许是他说话时无意透露了风声，总之，在他还未来得及将秘闻公之于众之前，对方已经先一步出手。

    他们派人杀了老周。

    下手极快，也极狠，根本没给他把事情说出去的机会。事后，为了掩盖真相，那些人又将老周的尸体藏在了说书台地下，对外只放出一个说法——老周失踪了。

    一个无亲无故、靠说书过活的街头人，忽然失踪，在这乱世里，原本也激不起太大波澜。

    百姓或许会叹一句可惜，觉得那说书先生不知去了哪里。

    可谁也不会想到，他其实早就死了，而且尸体就藏在这座他日日站立的说书台下。

    风从街角掠过，说书台边的尘土轻轻扬起。

    青禾看完，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们竟把尸体藏在台子底下……”

    沈副官脸色难看：“怪不得这里怨气这么久都不散。老周死在自己说书的地方，想说的真相没说出去，尸体还被埋在台下，换了谁也不可能甘心。”

    陆时衍合上手记，指节微微收紧，眼底已是一片沉冷。

    “几名军阀将领，暗中勾结，意图叛乱。”他声音极低，却压着明显的寒意，“若此事属实，性质比先前查过的任何一桩案子都重。”

    苏晚卿看着那本手记，眸色也沉了下来。

    老周的执念，到这里已经彻底明了。

    他不是单纯因言获祸，也不是因为平日直言不讳得罪了谁，才招来杀身之祸。真正让他丧命的，是这本手记里记下的秘闻，是那几名将领想要掩埋的一场叛乱阴谋。

    而他之所以死后仍守在这里，不肯离去，也是因为那件最该被说出去的真相，终究没能从这座说书台上传开。

    青禾低声道：“小姐，老周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真相说出来。现在看来，他一直放不下的，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是。”苏晚卿道，“这也是他怨气里那份期盼的来源。”

    他在等。

    等有人发现这里，等有人找到他的遗物，等有人把他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重新带到阳光下。

    陆时衍抬眸，目光缓缓扫过整座说书台。

    破旧，落灰，冷清得像被岁月彻底遗忘。

    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街角，竟藏着如此惊人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