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城外停下时，天色已比出城时更沉了一些。

    前方就是乱葬岗。

    此处荒草丛生，地势起伏不平，远远望去，便能看见散乱的枯木和半埋在土中的残骨。风一吹过，带起一阵腐朽潮湿的气息，连周围的空气都显得格外阴冷。

    沈副官先一步下马，带着几名士兵在外围戒备。

    陆时衍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前方那片荒地，神色沉了几分。

    这种地方，他并不陌生。

    乱世之中，尸骨无归并不稀奇。可真正站在这里时，仍旧难免叫人心里发紧。

    苏晚卿却没有停顿太久。

    她一到此处，便已察觉到四周弥漫的阴气极重。比起寻常荒坟，这里的气息更杂，也更乱，像是死去太久的人堆积在一起，连轮回都被压得滞缓。

    可在这层浓重阴气之中，有一道怨气格外明显。

    那道怨气很轻，很弱，却又极为清晰。

    它不凶，不厉，不像是死后不肯散去的恶念，反倒像是一个孩子在小声喊冤。

    委屈，稚嫩，带着一点茫然。

    苏晚卿只感知了一瞬，便确定了方向。

    “在那边。”

    她抬手一指，率先朝前走去。

    陆时衍立刻跟上，沈副官也带人随行，只是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片乱葬岗里沉沉的死气。

    越往里走，荒草越深，地上的碎骨也越多。

    有些地方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坟包，只剩下松散的土块和早已褪色的草席碎片，几乎与泥地混在一起。

    青禾跟在苏晚卿身边，神情也不由得安静下来。

    她能感受到，这里并不只是阴冷，更带着一种长期无人收拾的荒凉。

    那道怨气就在前方不远处。

    苏晚卿停下脚步，低头看向面前一处不起眼的小土堆。

    这土堆比周围的坟包都要小，像是匆匆堆起，连像样的碑都没有，只在边上压着几块碎石，勉强算作标记。

    土堆前，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娃娃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布面磨损严重，一只眼睛也掉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土前，像是被人随手放下，又像是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而那股怨气，正是从土堆之下隐隐散出。

    苏晚卿的目光落在布娃娃上，随后又看向那处小土堆。

    “就是这里。”她道。

    陆时衍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念安的埋葬之地？”

    “应当是。”苏晚卿道。

    她说得很轻，却并不迟疑。

    这股怨气虽然细弱，但气息纯净，明显属于年幼者。且怨气来源如此集中，几乎不可能是别的鬼魂。

    只是眼下还不能完全确定，这土堆下面埋着的，究竟是不是念安本人。

    但从现下的情况看，至少可以肯定一点——这地方与她有关。

    沈副官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要不要派人先挖开看看？”

    陆时衍看向苏晚卿。

    苏晚卿略一思索，道：“先不急。”

    她既然已经找到怨气来源，下一步便不能贸然动土。念安是最后一个鬼魂，很多线索都不能靠粗暴翻找，还是要先从残留气息里确认身份与经过。

    陆时衍点头：“听你的。”

    他并未多问，只让沈副官带人守在周边，避免有人靠近。

    苏晚卿则缓缓蹲下身，视线落在那只破旧布娃娃上。

    她能感受到，布娃娃上残留着极淡的气息，已经很久了，但并未完全散去。

    青禾也跟着看向布娃娃，小声道：“这应该是念安很重要的东西。”

    “嗯。”苏晚卿应道。

    一个孩子若是在死后还执着地守着某样东西，那往往意味着，那东西和她生前最后的记忆有关。

    陆时衍站在一旁，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他知道，这一步很关键。

    乱葬岗的怨气本就杂乱，若要从中辨出念安的真相，必须先顺着这一点最清晰的气息去找。

    苏晚卿抬起手，指尖鬼力微动，慢慢落在土堆与布娃娃之间。

    下一瞬，她便更清楚地感知到，这里确实有一个年幼魂灵留下的残余怨意。

    那股情绪很简单。

    不是恨到极致，也不是怨到发疯，而是像失去了什么后，迟迟等不到回应，只能一遍遍守在原地。

    苏晚卿微微垂眸，神情也跟着安静下来。

    “先记下位置。”她道，“等我再探一遍，确认她的记忆碎片。”

    陆时衍道：“好。”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让人立刻动手。如今既然已经找到此处，后面便只能稳着来。

    苏晚卿最后看了一眼那处小土堆，站起身。

    风从乱葬岗深处吹过，荒草轻轻晃动，布娃娃也跟着微微歪了一下。

    那道稚嫩的怨气仍在。

    它很轻，却顽固得不肯散去。

    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等一个迟了太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