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柱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在那黄毛脸上，轻轻拍了拍。

    动作很轻，像在掸灰。

    但黄毛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赵大柱，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我错了……大哥……我错了……”

    赵大柱还是没说话。

    他拎着黄毛的领子，把他拖到墙边，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在了那。

    然后，他走回到我面前。

    胡同里很黑，我看不清他的脸。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我这辈子，心跳从来没这么快过。

    不是害怕。

    也不是激动。

    是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感觉。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在一个不该怕的地方，心跳漏了一拍。

    而且，漏得一塌糊涂。

    他朝我走近了一步。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杂着汗水、尘土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很有侵略性。

    也……很好闻。

    我靠，吴苗苗，你想什么呢！

    人家刚救了你，你搁这儿发情？

    我赶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干又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其实我的腿有点软。

    他沉默了。

    空气又变得尴尬起来。

    实习小妹这时候终于回过神，小声地说了句：“谢谢……谢谢你们……”

    然后她就捂着脸，哭着跑了。

    胡同里，又只剩下我们俩。

    还有墙角那袋“垃圾”。

    我感觉更尴尬了。

    我该说点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

    你打人的样子好帅？

    还是……我们快走吧，我怕警察来了说我们聚众斗殴？

    08

    我还在纠结开场白。

    赵大柱却突然转身，朝我走过来。

    他的影子把我整个罩住。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

    “你怎么不听话？”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股火气。

    我愣住了。

    他不是应该问我有没有受伤吗？

    他不是应该安慰我吗？

    怎么一开口，是质问？

    我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瞬间被一股委屈取代了。

    “我怎么不听话了？”我抬起头，不服气地瞪着他。

    “不是让你等我吗？”他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我，“自己一个人乱跑什么？”

    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热乎乎的。

    我被他身上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压得有点喘不过气。

    “我怎么知道你会来？你电话也打不通！”我梗着脖子反驳。

    “我手机掉拖拉机底下了。”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这理由……无懈可击。

    我没话说了。

    只能瞪着他。

    他也瞪着我。

    在这么一个黑漆漆、臭烘烘的胡同里。

    旁边还躺着一个不知死活的黄毛。

    我们俩，像两只好斗的公鸡，谁也不肯先挪开眼睛。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

    他移开目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然后，他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脱下了自己那件满是汗味和机油味的旧T恤。

    然后，劈头盖脸地，扔在了我头上。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混着那股好闻的烟草味，瞬间把我整个人都包围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操作搞懵了。

    我拽下头上的衣服，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他已经转过身，赤着上身，露出了那身结实得吓人的肌肉。

    背上，有好几道狰狞的伤疤。

    像一条条盘踞的蜈蚣。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穿上。”

    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自己大步流星地朝胡同口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衣服。

    衣服很大，很旧，上面还沾着点不明来路的污渍。

    但我却鬼使神差地，把它穿在了身上。

    衣服一直垂到我大腿。

    袖子长得能唱戏。

    我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有点滑稽。

    但……很暖和。

    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胡同。

    那辆蓝色的三轮车，就停在路边。

    他跳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在寂静的夜里，震耳欲聋。

    我默默地爬上车斗，在角落里坐好。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

    车子开动了。

    夜风吹来，比刚才凉了很多。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属于他的衣服。

    上面有他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这个味道。

    09

    一路无话。

    三轮车的引擎声，好像也没那么吵了。

    到了我家门口，车子停下。

    我从车斗里跳下来，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宽大的T恤。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也没看我。

    我走到他旁边，把T恤脱下来，递给他。

    “今天……谢谢。”我说。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没接。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后怕，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以后等我。”

    他开口了，声音又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命令式语气。

    “不许自己走。”

    说完，他没等我回答，一踩油门，三轮车“突突突”地掉了个头，开走了。

    只留给我一屁股的尾气。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他那件带着体温的衣服。

    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

    我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

    霸道，粗鲁，嘴笨得要死。

    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服，把它抱在怀里。

    我妈披着件外套从屋里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苗苗你这是什么造型？被抢劫了？”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屋。

    “你手里拿的什么？一股子机油味……哎？这不是男人的衣服吗？”

    我妈跟在我身后，像个侦探一样，鼻子在我手里的衣服上嗅来嗅去。

    “赵大柱的？”她眼睛一亮。

    我把衣服往我房间一扔，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妈，我累了，想睡觉。”

    “别睡啊！跟我说说，怎么回事？你俩发展到哪一步了？他是不是对你……”

    我用抱枕捂住了自己的头。

    这天晚上，我失眠了。

    脑子里，全是赵大柱。

    他打人时的狠戾。

    他质问我时的火气。

    他脱下衣服扔给我时的笨拙。

    还有……他背上那些狰狞的伤疤。

    这个男人，到底经历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