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药泼了，他就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我别走。

    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他要的是他那条腿。

    “把她带下去！”顾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不！别带她走！”顾明砚大喊，“母亲！让她回来！我的腿还需要她！”

    “一个不会下蛋的，还敢拿捏我们侯府了？如霜肚子里可揣着你顾家的种！”顾老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离了她我照样能请来御医！整个京城那么多大夫，我就不信治不好你一条腿！”

    她的话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婆子架着我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我的贴身丫鬟青禾正端着铜盆从侧门经过。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我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

    青禾的手指在铜盆沿上扣了两下——那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她放下盆，转身往侯府后门的方向走了。

    柴房的门在我身后合上了，锁扣落下，铁链碰撞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空气里全是发霉的稻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我的后背靠上冰冷的墙壁，身体一点点往下滑，直到坐在了地上。

    脸上柳如霜扇的那一巴掌还在跳着疼，一下又一下。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娘家库房的钥匙和几张地契，铜钥匙的齿边硌着我的指腹。

    还好，最要紧的东西没被搜走。

    现在要做的，就是撑住。撑到大哥来。

    4

    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房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拖着步子走得很慢，一下，两下，每一步都在使劲。

    锁链被人从外面拨开，门推开了一条缝，一股龙涎香的气味跟着透进来。

    是顾明砚。

    他弯着腰走进来，右腿已经在打颤，每一步都咬着后槽牙。左手撑着门框，右手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他在我面前蹲下来，把灯笼搁在一旁。

    “若薇。”

    我没吭声。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颧骨，指腹擦过柳如霜指甲划出来的伤口，很轻。

    “疼不疼？”

    我偏开了脸。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才收回去。

    “是我不好。”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气息断断续续。

    “我不该让她打你。不该让我娘把你关在这种地方。”

    他解下外袍，披在我肩上，手指在我肩头停了一停。

    “我记得你怕冷，每年入冬都要喝姜枣茶。”

    我没动。外袍上的龙涎香钻进鼻子里，混着稻草的霉味。

    “若薇，我从前是浑，是混账。可这三年你替我治腿，你受的苦我都看在眼里。”

    他往前凑了凑，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

    “我马上让柳如霜搬出去。孩子生下来送到庄子上养，不进我们的门。你还是正妻，唯一的妻。”

    “你信我，若薇。”

    他的手覆上来，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是热的。

    那一刻我的手指动了一下。

    三年。三年的日日夜夜，熬药，施针，查古方，磨药材。我不是铁打的，我也盼过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的腿又疼了。”

    他愣了一下。

    “……你不是来认错的。你是腿疼得撑不住了才来找我。”

    “不是！若薇，我是真心的！”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汗从他的掌心渗出来。

    “可你说得对，我的腿确实在疼。你施过针的地方，从下午就开始发麻，整条腿都没知觉了。你先给我扎几针，把疼止住行不行？”

    “求求你，我不能没有这条腿。”

    我把手抽了出来，连他披在我肩上的外袍一起推了回去。

    “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你再配一碗药！”

    他膝盖在地上又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凑。

    “就跟今天那碗一样的！材料不够我让人去买，多少银子都行，我砸锅卖铁也给你凑齐！”

    “药材没了。”

    “怎么会没了！库房里那些……”

    “那些药材养了三年，才出了今天这一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最后一味药引是我的心头血，三年前取的，养了四十九天才成引。取一次折三年阳寿。”

    我的声音很平，平到自己都认不出来。

    “今天泼掉的那碗，是我这辈子最后能给你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