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天快黑了。

    林辰从公司出来，攥着刚发到手的实习工资，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银行卡里那点钱，扣掉房租、水电、父亲的护理费，再加上家里欠下的外债，剩不下多少。可母亲的药不能断，断一天，病就会重一天。父亲躺在床上多年，家里里里外外都压在母亲一个人身上，她本就熬坏了身子，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林辰低头看着手机上的药单，指节微微发白。

    这份工资不多，少得可怜，却已经是他这一个月拼命换来的全部。

    他没有时间抱怨，也没有资格矫情。

    今天发薪，他原本打算先去药店，把母亲常吃的药买齐，再剩下一点，给家里添点米面。至于自己，省一省总能过去。

    路边车流来往，晚高峰的人群匆匆而过。

    林辰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背着旧书包，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他二十二岁，正是别人谈前途、谈梦想的年纪，可他每天醒来想到的，不是以后能走多远，而是今天能不能撑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辰儿，下班了吗？别急着回来，路上慢点。药要是贵，就先少买一点，妈最近好多了。”

    林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喉咙发紧。

    他知道，母亲不是好多了，是舍不得花钱。

    这些年家里被拖成这样，母亲早就学会了把疼忍着，把累咽下去，把所有重担都说成没事。可越是这样，林辰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回了句：“我马上去买，您别担心。”

    发完消息，他抬脚朝前面的药店走去。

    只是刚走到商场外的广场，林辰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那是林双。

    她今天穿着一条精致的连衣裙，妆容细致，头发明显刚做过，整个人和以前跟他一起挤公交、吃路边摊时判若两人。她的脸上带着笑，笑得很轻松，很明媚。

    而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男人一身名牌，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晃得刺眼，车钥匙随意转在指间，神情带着天生的优越感。

    赵凯。

    林辰认识他。

    本地一个出了名的富二代，家里有钱有势，平时出入的都是高档场所，身边从不缺人捧着。

    此刻，林双正挽着赵凯的手臂，动作亲密，靠得很近。赵凯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立刻笑了起来，眼里带着明显的讨好和依赖。

    林辰站在原地，像被人一棍子打在胸口，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看着，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双是他谈了两年的女朋友。

    这两年里，他虽然穷，却尽自己所能对她好。她说想吃什么，他攒着钱买；她说不开心，他陪着哄；她说毕业后不想太辛苦，他也一直在想，等自己工作稳定了，一定多扛一点。

    他以为再难，只要两个人一起，总能熬过去。

    可现在看来，只有他一个人还在认真。

    林双也看到了林辰。

    她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却没有半点慌乱，反而更加自然地挽紧了赵凯的手，像是在无声地表明什么。

    林辰走了过去，声音有些发哑。

    “林双。”

    赵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几分玩味，没说话。

    林双看着林辰，神情很淡，像在看一个不重要的人。

    “你怎么在这儿？”

    林辰盯着她的手，沉声问：“这话该我问你吧？你不是说今天和同学出去吃饭吗？”

    林双神色不变：“是啊，出来吃饭，有问题吗？”

    林辰压着情绪：“那他呢？”

    赵凯这才笑了一声，语气轻佻：“我？我是她男朋友，你说我为什么在这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林辰心里。

    他看向林双，眼底还留着最后一点希望：“他说的是真的？”

    林双沉默两秒，忽然笑了，笑意里却带着讥讽。

    “林辰，都这样了，你还看不明白吗？”

    “我本来还想找个合适的机会跟你说，既然今天撞见了，那就说开吧。”

    “我们分手。”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一点犹豫。

    林辰脸色发白：“为什么？”

    “为什么？”林双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林辰，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不清楚吗？”

    “你家里穷成什么样了？你爸瘫在床上那么多年，什么都做不了，你妈一身病，还得硬撑着养家。你们家外债一堆，窟窿一个接一个，你拿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实习工资，连你妈的药都快买不起了吧？”

    广场上人来人往，不少人已经被动静吸引，悄悄看了过来。

    林辰脸色越来越难看，拳头一点点握紧。

    他低声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没必要当众说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说？”林双冷笑，“难道不是事实吗？”

    “跟你在一起这两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人收到礼物是包，是首饰，是高档餐厅。你给过我什么？路边摊，打折的小饰品，还有你那些一文不值的承诺。”

    “你总跟我说，再等等，以后会好的。可我等到现在，看见的只有你越来越没出息。”

    “一个实习生，一个穷学生，背着一家子的拖累，还想谈未来？你拿什么给我未来？”

    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往人心口扎。

    林辰看着她，眼里有失望，也有难以置信。

    “所以，这就是你跟他在一起的理由？”

    “是。”林双回答得毫不犹豫，“至少赵少能给我想要的生活。”

    她转头看了赵凯一眼，脸上的神情立刻柔和下来。

    “他能带我去高档餐厅，给我买我喜欢的东西，送我包，送我首饰，安排我工作，给我体面的生活。跟着他，我不用每天算着几块钱过日子，不用陪你一起受穷，更不用替你家那一堆烂事买单。”

    林辰声音发沉：“我从没让你替我家买单。”

    “可你这种人，光站在那里，就已经是负担了。”林双冷冷道。

    这句话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体面。

    林辰盯着她，许久没说话。

    他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没受过气。

    可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轻贱，往往最伤人。

    赵凯这时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高高在上的嘲弄。

    “兄弟，听明白了吗？”

    “人啊，得认命。像你这种底层废物，就别学人谈恋爱了。你连自己都养不活，还想养女人？”

    “我要是你，早就躲远点了，省得出来丢人现眼。”

    林辰猛地抬头，眼神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

    赵凯不屑地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故意拍了拍林辰的肩。

    “我说你是废物，怎么了？”

    “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实习生，家里还有个瘫子爹和病秧子妈，背着一屁股债，拿着那点工资当宝贝。你这种人，不是废物是什么？”

    “林双跟着你，除了吃苦受罪，还有什么？”

    “现在她跟了我，是她聪明。你应该谢谢我，替你接盘了。”

    四周已经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林辰站在那里，后背绷得笔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想动手。

    可脑海里闪过母亲还在等药，闪过父亲躺在床上的身影，最终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不能出事。

    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赵凯看他不敢反抗，笑得更轻蔑了。

    “怎么，不服气？不服你也得憋着。像你这种人，除了忍着，还能干什么？”

    林双也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林辰，别再纠缠了，真的很难看。”

    “大家都是成年人，现实一点不好吗？你给不了我生活，我离开你很正常。”

    “从今天起，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以后见了面，也当不认识吧。”

    说完，她挽着赵凯的手，转身就要走。

    林辰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沉：“林双。”

    林双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林辰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慢慢冷了下去。

    “两年感情，在你眼里，就值这些？”

    林双沉默片刻，淡淡道：“感情不能当饭吃。”

    “而且，说到底，你从来就不适合我。”

    说完，她再没有停留，和赵凯一起上了停在路边的豪车。

    车门关上，发动机轰鸣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辰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夜风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有同情，有讥讽，也有漠然。可林辰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里攥得发皱的工资袋，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这一刻，他像是被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能忍了，可现实还是用最狠的方式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是。

    没钱，没势，连最起码的尊严都护不住。

    林辰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转身朝药店走去。

    再难，也得先给母亲买药。

    至于今天这一切，他只能记住。

    记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