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完药回到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老旧小区的楼道灯一闪一闪，墙皮剥落，台阶边角磨得发亮。林辰拎着药袋，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沉得厉害。

    还没到门口，他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刺耳的说话声。

    声音很熟。

    是他大伯林国强。

    林辰眼神一沉，推门走了进去。

    狭小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母亲坐在一旁，手里攥着围裙角，眼圈微红，明显刚刚受了气。父亲在里屋的床上，隐约能听见咳嗽声，却无力出来说什么。

    沙发上，大伯林国强翘着腿坐着，大伯母刘芬在一旁磕着瓜子，神情刻薄。堂哥林浩靠着椅背玩手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连头都懒得抬。

    看见林辰回来，三人齐齐看了过来。

    林国强先开口，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哟，咱们家的大忙人回来了。”

    刘芬立刻接话：“可不是嘛，大学生，实习生，前途无量呢。让我们等这么久，架子不小。”

    林辰没理他们，先把药放到桌上，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问：“妈，怎么了？”

    林母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你大伯他们过来坐坐。”

    “坐坐？”林辰看了一眼几人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林国强把腿一放，故意清了清嗓子：“小辰，跟长辈说话别板着脸。我们今天来，是有正事。”

    林辰语气平淡：“什么事？”

    林国强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你也知道，最近手头有点紧。你堂哥这边呢，工作上需要周转，想先跟你们借点钱。”

    林辰听得想笑。

    借钱？

    这几年他们家最难的时候，大伯一家从来都是躲得远远的，逢年过节上门，不是炫耀就是挖苦，哪次真帮过忙？

    现在开口借钱，简直可笑。

    他直接问：“借多少？”

    刘芬抢着道：“不多，十万。”

    林母脸色一变，急忙道：“大嫂，我们家什么情况你们也知道，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林国强脸色立刻沉了几分：“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谁不知道你家林辰现在出息了，大学生，在外面上班，每个月也挣不少吧？再说了，亲戚之间帮衬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林辰看着他：“我一个实习生，一个月工资多少，你真不知道？”

    林浩这时终于放下手机，嗤笑一声：“工资少那是你没本事。别人跟你一样大，早就混得风生水起了，就你还拿那点死工资，连自己家都填不满，真够丢人的。”

    刘芬也跟着撇嘴：“说到底，还是没出息。你看看我们家浩浩，认识的都是什么人，以后前途大着呢。哪像你，读了那么多年书，结果还是个穷光蛋。”

    林辰脸色发冷：“如果只是为了说这些，你们可以走了。”

    “哎哟，还赶人了？”刘芬声音尖了起来，“林辰，你翅膀硬了啊？长辈说你两句都不行了？”

    林国强也沉下脸：“我看你是真不懂规矩。你爸成了这个样子，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我们这些亲戚平时还看顾着点，你们能撑到今天？”

    这话一出，林辰眼神彻底冷了。

    看顾？

    这些年他们一家受的白眼，大半都来自这所谓的亲戚。

    他还没说话，林母已经低声道：“大哥，你们以前帮没帮过，我们心里都明白。今天家里确实困难，借钱的事，我们真的做不到。”

    林国强脸色难看下来：“做不到？我看你们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吧。”

    “自己穷成这样，还把儿子养得心高气傲。一个破实习生，有什么好神气的？”

    刘芬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故意笑道：“对了，我今天听说，小辰好像还被女朋友甩了？”

    林辰动作一顿。

    林母愣住了，急忙看向儿子。

    刘芬见状，笑得更刻薄：“看来是真的啊？啧啧，我就说嘛，哪个姑娘眼瞎了，会跟着这种家庭吃苦。”

    林浩也乐了：“妈，这不是很正常吗？人家姑娘又不傻。跟着他，未来就是伺候瘫子、照顾病人、一起还债，谁愿意啊？”

    “别说外人了，换成我，我也跑。”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过来。

    林母脸色发白，手都在抖。

    她显然没想到，儿子出去这一趟，竟然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你们别说了。”林母声音发颤，“小辰已经够难了。”

    “难？”林国强不屑地哼了一声，“他难，那是他自己没本事。”

    “男人活成他这样，女朋友跑了不是应该的？家里穷，自己也没出息，还拖着一家老小。谁沾上谁倒霉。”

    林辰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压抑。

    林浩看他不吭声，更来劲了：“哥，不是我说你，你真得认清现实。像你这种条件，别说好姑娘，普通姑娘都看不上。以后能不能娶上媳妇都难说。”

    “还有啊，别总端着那点可怜的自尊。没钱的人，最不值钱的就是自尊。”

    林母终于忍不住，悄悄侧过脸，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那个动作很轻，可林辰还是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

    今天在外面被林双和赵凯羞辱，他能忍。

    可现在，看着母亲当着这些人的面偷偷抹泪，他心里的火一点点烧了起来。

    只是他依旧没有发作。

    父亲还在里屋，母亲身体不好，这个家经不起更大的折腾。

    他只能忍。

    林国强见他始终不说话，只当他心虚无能，更加肆无忌惮。

    “小辰，不是大伯说你，你爸这辈子算是废了，你妈也撑不了几年。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赶紧出人头地，别让全家都跟着你受罪。”

    “可惜啊，你这副样子，我看是没什么指望了。”

    “一个被女人甩了、连亲戚都帮不了的废物，以后还能有什么出息？”

    废物。

    又是这个词。

    今天短短一晚上，他已经听了太多次。

    林辰缓缓抬起头，目光沉得吓人。

    屋里几人都被他这一眼看得顿了一下。

    可很快，刘芬又不以为然地哼道：“看什么看？难道我们说错了？”

    林辰盯着他们，声音低沉得没有一丝起伏。

    “说完了吗？”

    林国强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完了，就出去。”林辰一字一句道，“我家不欢迎你们。”

    气氛顿时一僵。

    林国强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林辰，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林辰没有退让，站得笔直。

    “我再说一遍，出去。”

    刘芬当场炸了：“反了天了！一个小辈也敢赶长辈走？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林浩也站了起来，冷笑道：“装什么硬气？说到底不还是个废物。怎么，女朋友跑了，拿我们撒气？”

    这句话彻底戳在最痛的地方。

    林辰手背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发紧。

    林母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哀求：“小辰，别冲动……”

    林辰闭了闭眼，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了回去。

    他不能冲动。

    至少现在不能。

    林国强见状，反而越发得意，冷哼一声：“行，你们家有骨气，我们走。”

    “不过话我放这儿，像你们这种人家，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刘芬拿起包，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穷得叮当响，还装清高，真不知道哪来的脸。”

    林浩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辰一眼，满脸嘲弄。

    “哥，现实点吧。你这种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说完，三人扬长而去。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可那份安静，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林母再也撑不住，低头抹泪：“都怪妈，拖累你了……”

    “妈。”林辰声音发涩，立刻蹲下身，“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本事。”林母红着眼道，“要不是家里成这样，你也不会受这么多委屈，女朋友也不会……”

    “别说了。”林辰打断她，声音很低，却很坚定，“真的不是你的错。”

    他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眶，又听着里屋父亲压抑的咳嗽声，只觉得胸口堵得几乎喘不过气。

    外面的人骂他废物，笑他穷，踩他低。

    亲戚上门羞辱，女友绝情离开。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林辰这辈子注定翻不了身。

    可他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他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拳头却一点点攥紧，攥到骨节发白。

    这一天的屈辱，这一晚的冷眼，他全都记下了。

    早晚有一天，他会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全部把今天的话，原原本本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