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拿着那瓶伤药看了又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她将药瓶放回桌上，压低声音道：“姑娘，我总觉得这位萧少卿太危险了。你越是和他打交道，他越容易看出不对。上回他就已经查到你不是普通药女了，这回还替你把案卷里的事压下来，摆明是心里有数。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暴露身份。”

    沈青衿坐回桌边，没有立刻说话。

    这几日案子虽暂告一段落，可她心里的弦反而绷得更紧。住持认了罪，柳姨娘却抽身而退，萧玦又把目光更多落在了她身上。云溪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可有些路，一旦走了，便再难回头。

    云溪见她沉默，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姑娘，不如我们收手吧。静云庵的案子已经结了，柳婉儿的死虽可惜，可到底有官府去管。你现在已经被萧少卿盯上，再查下去，柳姨娘没抓到，先把你自己赔进去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安稳？”沈青衿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是啊。”云溪急道，“你会医理，咱们平时替人看看病、采采药，虽说不富贵，可总还能平安。老医婆也一直盼着你别再牵扯进那些旧事里。若身份真露了，丞相府那边一旦知道你还活着——”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脸色也白了几分。

    有些后果，不必说透，两人都明白。

    沈青衿抬眼看她，神色却很平静：“你怕了？”

    云溪咬了咬唇，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是怕我自己。我是怕你。”

    屋里静了下来。

    云溪跟着她多年，一起逃命，一起隐姓埋名，一起在这山脚下熬日子。她比谁都清楚，沈青衿这些年表面平静，心里却始终压着家破人亡的旧痛。可也正因为知道，她才更不愿看她去碰那条可能送命的线。

    “姑娘，”云溪走近一步，声音发涩，“你从前也说过，活着最要紧。如今我们总算活下来了，为什么还非要往那条险路上走？”

    沈青衿看着她，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柳姨娘出现了。”

    云溪一怔。

    沈青衿垂下眼，看着桌上那瓶伤药旁的细小划痕，声音平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若没有她，我或许还能劝自己，过去的事隔得太久，查也未必查得清。可现在不一样。柳婉儿的案子告诉我，丞相府里那只手，还在。柳姨娘这个人，也远不只是个后宅妇人。她能逼住持下毒杀人，就说明她当年也完全有可能参与沈家的事。”

    云溪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不能当没听见，也不能当没看见。”沈青衿继续道，“若这次我退了，将来再有下一个柳婉儿呢？再有无辜的人被她们拿去填平利益，我还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云溪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话。

    她知道，自家姑娘看着冷淡，其实心最软。柳婉儿的死，对她触动太大。她不是单为复仇才要查下去，也是不愿再看无辜之人枉死。

    “可是……”云溪仍不甘心，“你一个人，怎么和丞相府斗？”

    “所以才更要查。”沈青衿抬眼，目光终于透出一丝压了许久的锋利，“我父亲当年是御史，因弹劾丞相而死。若我连真相都不敢碰，那他和沈家上下那些命，就真的只剩一把黄土了。”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得让人无法回避。

    云溪眼圈一下红了，低声道：“我不是不想替沈家讨回公道，我只是怕你……”

    “我知道。”沈青衿语气缓了缓，“你是为我好。”

    她停了停，伸手拍了拍云溪的手背。

    “可我们活着，不只是为了躲。”她道，“躲了这么多年，该来的线索还是来了。柳姨娘既已露面，这就是机会。我若错过去，未必还有下一次。”

    云溪低下头，半晌才问：“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帮萧少卿查案？”

    “是。”沈青衿没有犹豫，“他在查丞相府，我也要查。只靠我一个人，很多事摸不到；可借着查案的机会，反而能看到更多。”

    云溪皱眉：“可萧少卿不是也在怀疑你吗？”

    “怀疑归怀疑。”沈青衿道，“至少在柳婉儿一案里，他要的是真相，不是随便找个替死鬼结案。这样的人，比起旁的官，更值得暂时借力。”

    “你信他？”

    沈青衿沉默了一瞬，才道：“我不信任何人。只是现下，他与我查的是同一条线。”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清楚的回答。

    云溪听明白了。

    不是信任。

    是合作，是借势，也是互相提防。

    “那以后呢？”云溪低声问，“若他真查到你身份有假，甚至查到你和沈家的关系……”

    “那就到那时再说。”沈青衿神色平静，“至少现在，他还没有恶意。即便有疑，他也替我压了案卷上的事，算是留了余地。我们不能因害怕暴露，就什么都不做。”

    云溪咬着唇，良久才重重点了下头：“我明白了。”

    “你若还怕，现在退出也来得及。”沈青衿看着她，“往后查下去，会比静云庵更危险。我不逼你。”

    云溪几乎想也不想就摇头：“我不走。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湿意，语气却坚定了许多：“当年若不是沈家，也没有我的命。你要查，我就帮你打听消息、看着外头、替你跑腿。就算真有危险，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担着。”

    沈青衿看着她，眼神终于柔和了一点。

    “好。”她轻声道。

    窗外天色渐暗，山风吹得檐下竹影轻晃。

    这一夜，两人将这些日子得来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柳婉儿命案虽已表面结案，可留下来的东西并不少：柳姨娘、丞相府、婚约、人情、住持旧信、陌生男子、静云庵这些年与柳家的往来……哪一条都不算断。

    沈青衿越理，心里越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退回到从前那个只守着小屋和药篓的日子里。

    柳姨娘的出现，像在她平静多年的生活上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后面，是沈家的血案，是父亲背上的谋反污名，也是她这些年始终不敢深碰却从未真正忘掉的过去。

    而除了这份旧恨，还有另一件事也越来越清楚。

    她不能对命案视而不见。

    柳婉儿死的时候，庵中众人都想把一切推给邪祟。若不是她多看一眼，多查一步，一个活生生的人便会无声无息地被埋掉，连死因都没人追究。这样的事，她既撞见了，便做不到转身就走。

    “以后若再遇见案子，”她低声道，“我还是会查。”

    云溪看着她，叹了口气，却没再劝，只道：“那我就替你盯紧四周，别让你再像上回那样，差点死在住持手里。”

    沈青衿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好。”

    灯火渐暗，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份安静，已和从前不同了。

    静云庵一案虽然结束，却像一把钥匙，真正打开了沈青衿被压抑多年的路。往前，是更深的阴影，也是她不得不走的一程。

    而她已经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