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盯着我，目光中没有一丝温度。

    「阿梧，你要离开柔儿？」

    我跪下。

    「奴婢不敢。」

    皇后冷笑。

    「你是不敢，还是不愿？」

    我答：「不愿。」

    沈明柔小声唤我。

    「阿梧，别这样。」

    皇后抬手。

    宫人端来一份契书。

    我看见上面的字。

    死契。

    上一世没有这东西。

    因为上一世我太听话了。

    她们不需要这种东西把我绑死。

    可这一世，我不再俯首听令。

    她们便要把我变成真正的奴。

    皇后淡淡道：「按了手印，你便是柔儿的陪嫁私婢。」

    「日后柔儿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

    沈明柔哭着拉住皇后的袖子。

    「母后，不必这样。」

    皇后看了她一眼。

    「你心软，就活该被人拿捏。」

    她又看向我。

    「阿梧，本宫最后问你一遍。」

    「按，还是不按？」

    宫人抓住我的手。

    朱砂泥放在眼前。

    我的手指被按下去。

    离契书只差一寸。

    上一世，阮清棠跪着求我时，也是这样近。

    只差一寸。

    她的孩子就能活。

    可我那时没有停。

    这一次，我用尽力气抽回手。

    指甲折断，血沾在朱砂里。

    我跪的笔直，一字一句的道。

    「奴婢不愿。」

    皇后脸色沉下去。

    「掌嘴。」

    宫人抬手。

    巴掌还未落下，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所有人跪倒。

    我也伏下去。

    脚步声停在我身边。

    皇帝问：「这是在做什么？」

    无人敢答。

    裴钰的声音从殿外响起。

    「回陛下，臣有本奏。」

    我抬头，看见裴钰跪在殿门口。

    他手中托着一本薄册。

    「尚仪局核查宫籍，阿梧姑娘原是先太傅桑怀瑾遗孤，幼年流落宫墙，并非贱籍。」

    我的耳边嗡了一声。

    先太傅桑怀瑾。

    这个名字，我听过。

    上一世，裴钰替我收尸时，在我腕间旧银镯里找到半枚桑家印。

    可那时已经迟了。

    我的尸身都凉了。

    这一次，他提前查到了。

    皇帝沉默片刻。

    「既非贱籍，便不得强签死契。」

    皇后的脸色终于变了。

    沈明柔怔怔看着我。

    我伏在地上。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我也有来处。

    我不是谁随手捡回去的东西。

    7

    我离开了凤仪宫。

    没有再回长公主殿。

    皇帝下旨，恢复我桑氏女身份。

    暂居尚仪局。

    裴钰来送文书时，我正在收拾旧衣。

    其实没什么可收的。

    几件素衣。

    一把旧匕首。

    还有沈明柔小时候送我的梅花络子。

    我看了片刻。

    将它放回盒中。

    裴钰站在门外。

    「桑姑娘。」

    我回头。

    他递给我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药膏。

    还有两块热腾腾的糖糕。

    我愣住。

    他有些不自在。

    「尚仪局后街买的。」

    「听说姑娘昨日没用晚膳。」

    我接过来。

    糖糕还是热的。

    烫的掌心微微发麻。

    我低声道：「多谢。」

    裴钰沉默片刻。

    「桑姑娘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

    前世到死，我都在替别人打算。

    沈明柔、她的儿女和她的名声，全排在我前面。

    唯独我自己，从来没被我想起过。

    裴钰看着我。

    「那便慢慢想。」

    「人不是一定要干出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怔了怔。

    这句话，也没人对我说过。

    从前所有人都说，我有用。

    能打能罚，又能担罪护主，这便是旁人眼中我的用处。

    可裴钰说。

    人不是一定要干出些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