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单外卖
发布:2026-06-29 18:26 字数:2439 作者:灯下说书人
雨,像谁拿水管直接往天上浇完再泼下来。
林渊把电动车怼进巷子口的时候,外卖箱里最后那单已经晚了八分钟。积水没过脚踝,他脚上那双早该扔的帆布鞋彻底湿透,袜子发出一种说不清的臭味。
他想起来中午吃的那碗素面。
六块钱。连肉末都没加。
巷子深处亮着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墙根底下堆着发霉的纸箱和塑料袋。一个醉汉靠在墙角,衬衫敞开,对着手机外放短视频,笑声像漏气。
“操。”
他把外卖箱里那盒快餐端出来,用手肘顶开单元门。
八楼。没电梯。
爬到第五层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不是因为累——这种事早就习惯了。而是手机又他妈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美团调度李强。
林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没接。
电话断了。紧接着一条消息弹出来:
「林渊,你今天的准时率已经掉到67%了。再一单超时,这个月全勤没戏。客户催单你快点!」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爬。
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黏腻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人生上——又湿又冷,还散发着一股馊味。
八楼到了。
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指关节磕在防盗门上,声音闷得像打在自己胸口。
“谁啊?”
里面终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广东腔的不耐烦。
\\\"送外卖的。\\\"林渊的声音干巴巴的,“808。”
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伸出来,把那盒快餐接走了。从头到尾,林渊没看清对方的脸。
门砰地关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22:03。
这一单,准时送达。
系统自动发出去一条消息:
「感谢您在恶劣天气下依然坚守岗位,您的敬业精神值得尊敬!今日收入+32.5元,扣除平台服务费后实际到账+28.7元。」
林渊把手机收起来。
二十八块七。
够他妈买三碗素面了。
下楼的电梯里有股烟味。
他没在意。比起这个,他更在意的是刚才上八楼时,左边膝盖突然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抽筋。
是一种很陌生的、刺痛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刮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裤腿湿透了,贴在腿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想多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走进雨里。
回到站点的时候,雨小了一点。
站长老周坐在塑料凳子上,面前摆着一碗泡面,正在用叉子挑起一根面条送进嘴里。他抬头看了林渊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很不舒服的同情。
“回来了?”
“嗯。”
“最后一单送到了?”
“送到了。”
“那个客户没投诉吧?”
“没有。”
老周点点头,把叉子往泡面碗里一戳:“你今天的单量还行,就是有两单超时。下回注意。”
“知道了。”
林渊从墙上取下自己的黄色外卖服,准备走。
“哎,林渊。”
他停下脚步。
老周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旁边的桌上,往林渊那边推了推。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条。你自己看看。”
林渊拿起来。
数字很刺眼:
基本工资:2800元 绩效奖金:+680元(本月扣款) 全勤奖:-300元(准时率不达标) 客诉扣款:-150元(上月一单差评) 实发工资:2930元
两千九百三十块。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工资发到卡上了,你注意查收。\\\"老周说,“下个月准时率再上不去,我也没法帮你说话了。”
林渊把工资条叠起来,塞进裤兜里。
“嗯。”
他推开门,走进雨里。
电动车还停在站点门口,被雨浇得锃亮。
他骑上去,拧了一下油门。车发出一声异响,然后又没了动静。
电瓶是旧的。骑了三年了。上个月他就想换,但一问价格——六百八。
算了。
他把车推到路边的修车摊。陈刀正蹲在轮胎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胳膊上文的那条龙。
“哟,林哥,又坏了?”
“电瓶不行了。”
陈刀站起来,把扳手往旁边的桶里一扔,溅了一地油渍:“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换个新的。你这破车骑着迟早出事。”
“换了。”
\\\"换了六百八你先欠着,等你有钱再给我。\\\"陈刀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电瓶我这儿有存货,进价给你,不赚你钱。”
林渊没说话。
他站在雨里,雨丝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不用。\\\"他说。
陈刀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你他妈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林渊说,“是真不用。还能骑。”
陈刀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都没说话。
雨声很大,盖住了一切。
最后陈刀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摔,用脚碾了碾:“操。行,你牛逼。”
他把修车摊上的油布掀起来,扔给林渊一条:“擦擦脸。”
林渊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布是油的,闻起来一股柴油味。
\\\"你妈这个月透析哪天?\\\"陈刀突然问。
“一号和十五号。”
“差多少钱?”
林渊没回答。
陈刀知道他没钱。
“我这儿——”
\\\"不用。\\\"林渊打断他,“我自己想办法。”
他把油布扔回去,跨上电动车,拧了一下油门。
车发出一阵咳嗽般的抖动,然后动了起来。
陈刀站在修车摊前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操。\\\"他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谁。
骑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调度,是医院。
林渊看着屏幕上\\\"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肾内科\\\"这几个字,把车停到了路边。
雨打在头盔上,噼里啪啦的。
他接了。
“您好,请问是林渊先生吗?”
“我是。”
“我是肾内科护士站,您母亲赵红明天的透析安排出了点问题。透析机临时被占用一台,您看能不能改到后天?”
\\\"不行。\\\"林渊说,“她拖不起。”
\\\"这个我们理解,但确实没有空余的机器……而且,\\\"对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您母亲上次的透析费还欠着两千三,医院要求结清才能安排下次的号。”
林渊捏着手机。
手指在发抖。
他不知道是因为雨冷,还是因为别的。
\\\"我明天上午之前把钱交了。\\\"他说。
“那好,我这边先给您留着号。”
电话断了。
林渊把手机塞回兜里。
他坐在电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雨把他视线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口袋里还剩多少钱?
卡里还剩多少钱?
三千出头的工资,扣掉这个月的基本开销——房租一千,水电费两百,妹妹林小溪的生活费六百——能剩下的,不到一千五。
而医院要两千三。
他低下头。
右手虎口的疤痕被雨水泡得发白。
那道疤是小时候留下的。妹妹被人欺负,他冲上去,被人拿玻璃碴子划了手掌。
那年他十岁。
妹妹哭着给他贴创可贴,小小的手,把创可贴缠了一层又一层。
“哥,疼不疼?”
“不疼。”
他骗她。
就像现在,他骗自己说\\\"能撑住\\\"。
雨下得更大了。
他把电动车调了个头,往医院的方向骑去。
不是去交钱——没钱交。
是去看看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