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林渊是被一阵香味熏醒的。

    不是饭菜香，是——

    烟味。

    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沈清雪坐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窗户开了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

    她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

    头发扎成了一个马尾。

    \"醒了？\"她头也不回地问。

    \"嗯。\"林渊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你一晚上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

    “够吗？”

    \"够了。\"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我习惯了。”

    林渊看着她的背影。

    她坐在窗边的样子，像一只蹲在悬崖上的鹰。

    随时准备俯冲。

    随时准备——

    杀死什么。

    “沈清雪。”

    “嗯。”

    “你昨晚说的办法，是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乌青，但眼神很清醒。

    清醒得有点可怕。

    \"暗榜不会轻易动你。\"她说，“他们怕你爸。”

    “怕？”

    \"林海当年杀的那六个长老，都是宗師。\"她说，“一个凡境，杀六个宗師，你觉得可能吗？”

    林渊摇了摇头。

    “不可能。”

    \"所以暗榜怕他。\"沈清雪说，“他们怕的不是林海这个人，是林海背后的东西。”

    “背后的东西？”

    \"他当年用的那套功法。\"沈清雪说，“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但据说很厉害。厉害到——”

    她停顿了一下。

    “厉害到可以以凡弑仙。”

    林渊的呼吸顿了一下。

    “以凡弑仙？”

    \"这只是传言。\"沈清雪说，“但暗榜信了。”

    “他们认为林海手里有一样东西。”

    “那个东西，是他敢背叛暗榜的资本。”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但暗榜找了十二年，没找到。”

    “他们怀疑——”

    她看了林渊一眼。

    “林海把它留给了你。”

    林渊愣在原地。

    他爸留给他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有。

    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爸失踪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一句话——

    “照顾好你妈，照顾好你妹。”

    然后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

    \"你确定？\"沈清雪问。

    “确定。”

    “你爸走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

    “那——”

    沈清雪站起来，走到床边。

    “这个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巴掌大小，纸质发黄，边角卷起来，像是在水里泡过又晒干的。

    林渊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中间，穿着白色的衬衫，短头发，笑得很温和。

    一个老人，站在男人旁边，穿着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像一尊雕像。

    还有一个——

    婴儿。

    被中年男人抱在怀里。

    林渊盯着那个婴儿看了很久。

    婴儿很小，很皱，眼睛闭着，小手攥成拳头，像在握什么东西。

    “这是……”

    \"你爸。\"沈清雪指着中间那个中年男人，“年轻时候的林海。”

    林渊的喉咙发紧。

    他爸年轻时候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

    他爸几乎不拍照。

    上一次拍照，还是他十岁生日的时候，一家四口去照相馆合影。

    那张照片还挂在老家墙上，他妈每天都要擦一遍。

    \"这个老人是谁？\"他指着照片上的白发老人。

    \"不知道。\"沈清雪说，“但你爸认识他。”

    “这张照片，是三年前你爸给我的。”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如果有一天，你儿子来找你，把这个给他看。”

    林渊盯着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婴儿——

    那个被爸爸抱在怀里的婴儿——

    是林海的孩子。

    是他。

    是他自己。

    那他就是那个婴儿。

    那这张照片是谁拍的？

    老人给他爸拍的？

    老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给他爸拍照？

    他爸和老人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清雪。”

    “嗯。”

    “我爸三年前来找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很疲惫。\"她说，“像赶了很远的路。”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沈清雪的声音很轻。

    “他说，‘如果我儿子找到了你，把这个给他。然后告诉他，去青云山，找一个叫无尘的人。’”

    “无尘？”

    \"我不知道是谁。\"沈清雪说，“但你爸说，他是唯一能帮你的人。”

    林渊低下头，看着照片。

    青云山。

    无尘。

    他爸给他指了一条路。

    那条路——

    通向哪里？

    “沈清雪。”

    “嗯。”

    “青云山在哪儿？”

    \"在江城市北边。\"她说，“开车大概三个小时。”

    “你去过？”

    \"去过一次。\"她说，“师父带我去过。”

    “你师父？”

    “嗯。”

    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点了一根。

    “我师父以前也是暗榜的人。后来他退出了，搬到青云山去住。”

    “他说，青云山是个好地方。安静，没有纷争，适合养老。”

    “但我知道，他不是去养老的。”

    “他是去等什么人的。”

    林渊抬起头。

    “等什么人？”

    \"不知道。\"沈清雪吐出一口烟，“他从来没说过。”

    “但我觉得——”

    她转过头，看着林渊。

    “他在等的人，可能跟你有关。”

    林渊盯着那张照片。

    青云山。

    无尘。

    他爸给他指的路——

    通向一座山，通向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人。

    这条路——

    他要不要走？

    “林渊。”

    “嗯。”

    “你怎么想？”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

    “我想去看看。”

    “现在？”

    \"不是现在。\"他说，“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

    “什么事？”

    \"我妈。\"他说，“还有我妹。”

    “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那八十万的债。”

    沈清雪看着他。

    “你想怎么处理？”

    林渊想了想。

    \"先把妈安顿好。\"他说，“她现在在县医院，条件不好。我想给她换个好点的医院。”

    \"还有小溪。\"他说，“她在上大学，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我想——”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找个机会，跟她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他深吸一口气，“说爸的事。”

    “还有——”

    他看着沈清雪。

    “说我现在的处境。”

    沈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

    很复杂。

    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点——

    别的什么。

    “林渊。”

    “嗯。”

    “你不用跟你妹说实话。”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会更危险。\"她说，“暗榜的人在盯着你。你妹知道了，就等于多了一个软肋。”

    “那我——”

    \"你可以换个说法。\"沈清雪说，“说你找到工作了，要出差一段时间。让她先住到亲戚家。”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亲戚。”

    \"那就让她住校。\"沈清雪说，“别让她回那个家。”

    “那个家已经暴露了。暗榜知道你在那儿住。”

    “他们的人随时可能上门。”

    林渊的拳头攥紧了。

    “那我妈呢？”

    \"我来安排。\"沈清雪说，“我有一个朋友，可以把她转到别的医院去。”

    “什么朋友？”

    \"你不用知道。\"她说，“你只需要知道，她会安全。”

    林渊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爸救过我。\"她说，“还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还因为什么？”

    她把烟掐灭了。

    “还因为我也不想让暗榜得逞。”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渊伸出手。

    “那就拜托你了。”

    沈清雪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那只手——

    粗糙，有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一点黑泥。

    是干活的手。

    是送外卖的手。

    是——

    愿意握她的手的手。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

    “好。”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林渊松开她的手。

    “那我先去看看我妈。”

    “我陪你去。”

    \"不用。\"他说，“你伤还没好全，去医院会被人看到。”

    沈清雪看了他一眼。

    “你能行？”

    “能。”

    \"那小心点。\"她说，“如果发现有人跟踪你，不要正面冲突。跑。”

    “知道了。”

    林渊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沈清雪转过头，看着那道门。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照片。

    林渊没有带走。

    林渊骑车到了县医院。

    县医院在城北，是一座灰色的六层建筑，外墙的水泥已经开始剥落了，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

    门口停着几辆车，还有一堆卖水果的小贩，吆喝着\"苹果十块三斤\"“香蕉便宜卖了”。

    林渊把车停在车棚里，锁好，往住院部走去。

    住院部的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他走到三楼，在护士站问了一下。

    “赵红？肾内科？305。”

    他往305走去。

    305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半开着的。

    他推门进去。

    他妈躺在床上。

    瘦了。

    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

    脸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的，像两个黑洞。

    但她还是睁开眼了。

    看到他的时候，她的嘴角动了动。

    “小渊。”

    “妈。”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

    皮包着骨，凉凉的，像握着一根枯树枝。

    \"你今天不上班？\"他妈问。

    \"请了假。\"他说，“来看看你。”

    “小溪呢？”

    “她……她在上课。”

    他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咳嗽了两声，闭上眼睛。

    “小渊。”

    “嗯？”

    “你爸……”

    林渊的心一沉。

    “爸怎么了？”

    \"你爸……\"他妈的眼睛闭着，眉头皱起来，“你爸前几天……给我托梦了。”

    “托梦？”

    “他说……他说他还在。”

    “他说让我别担心……”

    林渊的呼吸停了一秒。

    “妈，你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他站在一片云上面……\"他妈的声音很轻，像在呢喃，“他说他要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说……他只是笑……”

    “他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很快就会回来。”

    林渊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热。

    很热。

    他把车推到阴凉处，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一直在回响他妈说的那些话。

    托梦。

    云。

    笑。

    很快就会回来。

    他爸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如果死了，那那个\"托梦\"是怎么回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一条短信。

    是沈清雪发的——

    “妈怎么样？”

    他回了一条——

    “瘦了。但还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她说我爸给她托梦了。说我爸还活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清雪回了。

    “别信。”

    “但也别不信。”

    然后又来了一条——

    “我安排好了。下午有人来接你妈。新的医院在市里，比县医院好。”

    “费用我来出。”

    林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欠你的，什么时候能还清？”

    沈清雪回得很快——

    “不急。”

    “等你变强了再说。”

    然后又来了一条——

    “先去找你妹。”

    “我在旅馆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