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林渊从堕落街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刚去见了小溪。

    是在堕落街的一家奶茶店里见的面，店里放着烂俗的情歌，玻璃窗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考研加油\"“四级必过”“愿所有善良的人都被温柔以待”。

    他看着那些便利贴，突然觉得很讽刺。

    善良的人。

    被温柔以待。

    他配吗？

    “哥，你最近怎么瘦了？”

    小溪坐在他对面，捧着一杯珍珠奶茶，眼睛圆圆的，像两颗黑葡萄。

    她今年十九岁，刚上大一。

    一米六五的个子，九十斤，瘦得像一根竹竿。

    但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颗星星。

    \"最近活多。\"他说，“多跑几单就瘦了。”

    \"你骗我。\"小溪看着他，“你从来不说实话。”

    他愣了一下。

    “我怎么不说实话了？”

    \"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小溪说，“你以前送外卖的时候，眼睛下面从来没有黑眼圈。”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没有。\"他说，“就是最近睡不好。”

    小溪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像一面镜子，能把什么都照进去。

    “哥。”

    “嗯。”

    \"你要是遇到什么事了，跟我说。\"她说，“我长大了。”

    “我能帮你分担。”

    他的心揪了一下。

    疼。

    那种疼不是外伤，是内伤，像有人在他胸口塞了一块石头。

    \"知道了。\"他说，“等我处理好了，告诉你。”

    “真的？”

    “真的。”

    小溪看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那你答应我。”

    “嗯？”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的。”

    “妈还在医院里躺着。”

    “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她受不了的。”

    他的喉咙发紧。

    “知道了。”

    他站起来，摸了摸小溪的头。

    “你也是。”

    “别太累。”

    “多吃饭。”

    “别老喝奶茶。”

    小溪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

    他笑了笑。

    笑得很勉强。

    但他没有让小溪看出来。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堕落街的霓虹灯亮起来，粉的绿的红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发疯的游乐场。

    他站在街口，看着小溪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十九岁的背影，瘦瘦的，肩膀挺得很直，像一株还没长开的树。

    “对不起。”

    他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街边的嘈杂盖过去了。

    没有人听到。

    他自己也没有听清。

    回到旅馆的时候，沈清雪已经在206等着了。

    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张照片，在看。

    “回来了？”

    “嗯。”

    “见到你妹了？”

    “见到了。”

    “她怎么样？”

    \"还好。\"林渊说，“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沈清雪点了点头。

    她把照片递给他。

    “这个你收好。”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人还在。

    三个人。

    三个人，十二年前。

    他爸。

    老人。

    还有他。

    “沈清雪。”

    “嗯。”

    “你说我爸是十二年前救的你。”

    “嗯。”

    “那这张照片——”

    他指着照片上的老人。

    “也是十二年前拍的？”

    \"不是。\"沈清雪说，“这张照片很旧。至少有三十年了。”

    “三十年？”

    \"嗯。\"她说，“你爸那时候大概二十多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林渊盯着照片上的他爸。

    二十多岁。

    他爸二十多岁的时候——

    他在干什么？

    他爸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的过去。

    从来没有。

    “林渊。”

    “嗯。”

    “今天下午，有人来医院接你妈了。”

    “嗯，我知道了。”

    “新的医院在市里，条件很好。有专门的护工照顾。”

    “钱——”

    \"不用你管。\"沈清雪说，“我说过，我出。”

    他看着她。

    “我欠你的太多了。”

    \"多不多不重要。\"她站起来，“重要的是，你现在要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去不去青云山。”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

    “去。”

    “什么时候？”

    “明天。”

    沈清雪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

    \"不快。\"他说，“每拖一天，风险就大一分。”

    “暗榜的人已经盯上我了。”

    “拖得越久，他们准备得越充分。”

    沈清雪点了点头。

    “那走吧。”

    “去哪儿？”

    \"收拾东西。\"她说，“明天一早出发。”

    两个人收拾好行李，已经快十点了。

    东西不多。

    林渊就一个背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充电器、还有那张照片。

    沈清雪的东西更少，就一个小挎包，挎在身上，跟没带东西一样。

    \"电动车怎么办？\"林渊问。

    \"不要了。\"沈清雪说，“太显眼。而且暗榜可能在车上装了定位器。”

    “那我怎么——”

    \"我找车。\"她说，“明天早上会有人来接我们。”

    “什么人？”

    “我师父的朋友。”

    林渊没有再问。

    他知道，沈清雪的背后，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但她没有主动说，他也不会去问。

    有些事——

    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两个人从旅馆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准备绕到主路上。

    巷子很黑，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能听到电视的声音。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渊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清雪问。

    “有人。”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刀。

    “几个？”

    “一个。”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到身形——很高，很瘦，肩膀很宽。

    他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在那儿的铁棍。

    一动不动。

    “别紧张。”

    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黑暗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

    沈清雪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是谁？”

    “我叫周天行。”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在他脸上，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

    大概二十五六岁，剑眉星目，长相很正，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敞着怀，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

    看起来像——

    一个模特。

    或者一个公子哥。

    \"周天行？\"沈清雪的声音冷了下来，“周家的人？”

    \"算是吧。\"那人耸了耸肩，“周氏集团的少东家。你应该听说过。”

    沈清雪的手攥紧了。

    “你来干什么？”

    \"找人。\"周天行的目光越过沈清雪，落在林渊身上，“找林渊。”

    林渊的心跳了一下。

    “你找我？”

    \"对。\"周天行走过来，在他们面前停下，“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你爸。”

    空气凝固了。

    林渊盯着周天行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很好看，但眼睛里有一种——

    沉淀了很久的东西。

    像一口深井。

    看着很浅，其实深不见底。

    “你想谈什么？”

    \"谈林海。\"周天行说，“谈暗榜。谈青云山。”

    “还有——”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张名片。

    递到林渊面前。

    “谈一个交易。”

    林渊没有接。

    “什么交易？”

    \"你跟我走。\"周天行说，“我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你爸还活着的事。”

    林渊的呼吸停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天行的嘴角勾了一下，“我爸，跟你爸是搭档。”

    “搭档？”

    \"三十年前，他们一起在暗榜做事。\"周天行说，“一起训练，一起杀人，一起活下来。”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你爸走了。”

    “我爸留下来了。”

    “但他们之间——”

    周天行停顿了一下。

    “有一个约定。”

    林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天行。

    “什么约定？”

    周天行看着他。

    那双眼睛——

    黑得像两口井。

    深不见底。

    \"现在不能说。\"他说，“说了你会冲动。”

    “你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你需要时间——”

    “消化。”

    林渊攥紧了拳头。

    “你——”

    \"林渊。\"沈清雪拉住了他的胳膊，“别冲动。”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像一根缰绳，把他这匹快要失控的马拽住了。

    \"沈清雪。\"周天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久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知道很多事。\"周天行说，“比如你和老马闹翻了。比如你背叛了暗榜。比如——”

    他看了一眼林渊。

    “你在保护林海的儿子。”

    沈清雪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周天行摊了摊手，“我说了，我只想谈谈。”

    “谈完了，我就走。”

    “不会为难你们。”

    林渊看着周天行。

    “你想谈什么？”

    \"很简单。\"周天行说，“我告诉你三件事。”

    “作为交换——”

    “你明天去青云山，不要改变计划。”

    林渊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青云山？”

    周天行笑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第一件事。”

    周天行说。

    “你爸还活着。”

    “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但你可能不知道的是——”

    “他还活着的原因。”

    林渊的手攥成了拳头。

    “什么原因？”

    \"因为他不能死。\"周天行说，“至少现在不能。”

    “暗榜知道他没死。”

    “但他们找不到他。”

    “因为他躲在一个——”

    周天行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们不敢去的地方。”

    林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地方？”

    “青云山。”

    沈清雪的脸色变了。

    “青云山？”

    \"对。\"周天行看着她，“你应该知道那座山上有什么。”

    沈清雪没有说话。

    她的手，紧紧攥着林渊的胳膊。

    指节发白。

    “第二件事。”

    周天行继续说。

    “你在青云山找的那个人——无尘。”

    “他是真的。”

    “他确实在山上。”

    “他确实能帮你。”

    “但——”

    周天行停顿了一下。

    “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林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意思？”

    \"你会知道的。\"周天行说，“等你见到他。”

    “我不能提前剧透。”

    “第三件事。”

    周天行的表情变了。

    那张年轻帅气的脸上，出现了一丝——

    很复杂的东西。

    像惋惜。

    像无奈。

    又像——

    一种奇怪的期待。

    “第三件事是——”

    他看着林渊。

    “你爸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林渊的呼吸停了。

    “什么话？”

    周天行走过来。

    他站在林渊面前，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林渊听得清清楚楚。

    那句话是——

    “儿子，对不起。”

    林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儿子。

    对不起。

    这是——

    他爸的话？

    他爸让人转达的话？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周天行。

    “你在骗我。”

    \"我没有。\"周天行说。

    “你爸让我原话带到的。”

    “他说的是——‘儿子，对不起。’”

    “‘爸爸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做完那件事，我就会回来。’”

    “‘在那天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活着，等我。’”

    林渊的眼眶热了。

    热得发烫。

    他想哭。

    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爸告诉我的。\"周天行说，“我爸跟你爸是搭档。”

    “他们之间有一个约定。”

    “约定是——”

    “如果有一天，他们中的一个人出事了，另一个人要照顾他的家人。”

    “我爸遵守了这个约定三十年了。”

    “现在——”

    他看了一眼林渊。

    “该轮到我了。”

    林渊看着周天行。

    周天行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然后周天行退了一步。

    \"话带到了。\"他说，“交易完成。”

    “我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

    “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什么？”

    \"暗榜的人明天会来。\"周天行说，“不是马超那种货色。”

    “是真正的高手。”

    “你要小心。”

    他挥了挥手，消失在巷子口。

    巷子里空了。

    林渊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风吹过的枯树。

    沈清雪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陪着他。

    过了很久。

    “沈清雪。”

    “嗯。”

    “你刚才——”

    他的声音很哑。

    “你刚才为什么没有拦我？”

    “拦你什么？”

    “拦我打他。”

    沈清雪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会打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爸说的话。\"她说，“你爸说’对不起’。”

    “说明他不是故意抛下你的。”

    “说明他有苦衷。”

    “你懂了这一点——”

    “就不会打那个替他传话的人。”

    林渊愣了一下。

    她说得对。

    他刚才确实想冲上去。

    但他忍住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他爸说\"对不起\"。

    他爸——

    不是那种会说谎的人。

    \"走吧。\"沈清雪说。

    “去哪儿？”

    \"回去睡觉。\"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林渊看着她。

    “你刚才听到那些话——”

    “没有太意外。”

    “你是说——”

    \"我早就猜到了一些。\"沈清雪说，“你爸当年救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她的声音很轻。

    “他说，‘我儿子以后会来找你的’。”

    “‘你帮我照顾他。’”

    “‘等他长大了，我会回来的。’”

    林渊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确定。\"沈清雪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来找我了。”

    “所以我等。”

    “等你自己出现。”

    “结果你真的出现了。”

    她看着他。

    “命运这东西——”

    “真的很奇怪。”

    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往旅馆走。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渊走在前面，沈清雪走在后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

    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

    某种默契。

    某种——

    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的东西。

    “沈清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等我。”

    沈清雪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加快脚步，跟上了他。

    第二天早上。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旅馆门口。

    车窗是黑色的，看不清里面。

    林渊和沈清雪从旅馆里出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没有人。

    只有两个座位，前面是空的驾驶座。

    “这是——”

    \"自动驾驶。\"沈清雪说，“我师父的朋友安排的。”

    “到青云山三个小时。”

    “中间不要停车。”

    “不要下车。”

    “不要开窗。”

    林渊点了点头。

    车发动了。

    平稳地往前开。

    林渊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城市。

    郊区。

    田野。

    山。

    越来越高的山。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照片。

    三个人。

    他爸。

    老人。

    还有他。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

    “爸。”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等我。”

    车窗外，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了金红色。

    像一匹燃烧的绸缎。

    从江城市到青云山，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后——

    他的命运，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