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旻杀我，还不够。

    他要借我的尸体，把所有可能支持我的人一并埋进边关。

    绢纸末尾，盖着他的私印。

    旁边另有一行小字。

    “楚蘅若生还，关内关外，格杀勿论。”

    我盯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火堆里木柴爆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卫临川收刀入鞘。

    “你皇兄舍得用三座城杀一个妹妹，倒是大方。”

    我又把绢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贴身藏进衣襟。

    卫临川看着我的动作。

    “不怕我抢？”

    “你若想抢，方才就不会还我。”

    “况且这张纸只能证明他们见不得人的交易。想让天下相信，还得有人证、有军令，也得有活着回去的赵家军。”

    我抬头看向卫临川。

    “你想杀魏崇，我想杀楚旻。”

    “你在北朔没有兵，我在大雍没有身份。”

    “我们合作。”

    卫临川皱起眉。

    “你刚从冰河里捡回一条命，凭什么与我谈合作？”

    我拔下头上仅剩的一支金簪，划破掌心，将血按在地上。

    “大雍边防都在我脑子里，魏崇的伏击位置我也清楚。如今全天下都以为我死了，这就是我的筹码。”

    “一个死人，才最适合索命。”

    洞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

    卫临川起身吹灭火堆，将我拽进石缝。

    数十名北朔骑兵停在外面。为首之人展开一张画像，借着火把高声下令。

    “摄政王有令，找到长宁公主，不论死活，赏黄金千两！”

    卫临川低头看我。

    “看来想让你死的人，不止你皇兄。”

    我按住仍在流血的肩头，笑了。

    “那正好。”

    “我要杀的人，也不止一个。”

    5

    追兵离开后，卫临川带我去了山中一座废弃驿站。

    那里只有七个人。

    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兵带着五名旧部，旁边还跟着一个会替马接骨的少年。

    这就是卫临川全部的兵。

    他把半块硬饼扔给我。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咬了一口，饼里全是粗粝麦壳，刮得嗓子生疼。

    “我回去才会后悔。”

    半个月后，他的人截住一名大雍传令兵。

    那人身上带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楚旻亲笔写下的祭文。

    他说长宁公主为国殉身，德昭日月，追封护国长公主，准入皇陵，享万民香火。

    另一份是发给雁门关的密令。

    尸身一日未寻到，追捕便一日不得停。凡有窝藏者，不问身份，就地处决。

    两份文书盖着同一枚天子印。

    卫临川问：“要不要把你活着的消息送回去？”

    我没作声。

    当晚，我铺开一张纸，写下“臣妹尚在人世”。

    只写了六个字，我就再也写不下去。

    我竟还盼着这封信能唤回一点兄妹旧情，让他放过活着的人，也给常姑一个安葬之地。

    火盆里炭块烧得通红。

    我把那六个字揉成一团，丢了进去。

    纸很快卷曲、发黑。

    “大雍已经没有长宁公主了。”

    卫临川靠在门边，没有劝我，也没有说一句节哀。

    他只问：“那赵家军呢？”

    我重新提笔，用儿时与赵老将军约定的密语，写下黑风峡的伏兵位置。

    卫临川看完，将信交给那名断指老兵。

    “我只有这几个人。送信之后，魏崇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你可以不送。”

    他已经低头收拾桌上的舆图。

    “既然答应合作，就没有让你一个人赌的道理。”

    那封信最终赶在军令之前送到朔州。

    赵家军以粮草不足为由按兵不动，魏崇埋伏在峡口的八千人空等了七日。

    撤兵那夜，又被卫临川带人烧掉半数粮草。

    这是我们赢的第一回。

    也是从那以后，北境开始有人相信，死去的废太子还活着。

    至于我是谁，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