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景珩没有回答。

    我便什么都明白了。

    边境大败，总要有人承担罪责。

    楚怀安是楚明瑶的兄长，不能死。

    那便只能让已经死去的父亲担着。

    三日后，祁景珩下旨。

    梁氏通敌，满门抄斩。

    行刑那日，他不许我去刑场。

    我咬破手腕，用血在牢墙上写下梁家每一个人的名字。

    叔父、婶母、堂兄、家将。

    一共七十三人。

    最小的那个孩子，才五岁。

    他曾骑在祁景珩肩上，奶声奶气地叫他姐夫。

    祁景珩还是杀了他。

    傍晚，楚明瑶穿着正红宫装来到牢里。

    她命人搬来火盆，将梁氏历代军功簿一页页投入火中。

    梁家百年，共有四百余人战死。

    他们的名字、战功和遗言，全写在那些册子里。

    母亲临终前将它们交给我，说梁家人可以死，忠魂不能无人记得。

    我扑过去抢，却被狱卒死死按住。

    纸页在火中卷曲，最后只剩灰烬。

    楚明瑶坐在软椅上，低头看我。

    「姐姐，陛下说了。」

    「烧掉这些，你便没有东西可以惦记。往后，就能安心留在宫里陪他了。」

    原来祁景珩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军功簿对我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毁掉它们。

    他杀我父兄，灭我宗族，烧尽我先祖的名字。

    到头来，竟只是为了让我无处可去，只能留在他身边。

    那天夜里，祁景珩亲自来到牢中。

    他说楚怀安已经被贬，楚明瑶也会禁足半年。

    他说我仍会是皇后。

    他说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他会补偿我。

    我只问了一句：

    「军功簿，是你让人烧的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

    「那些东西只会让你困在过去。」

    「梁氏已经没了，你该往前看。」

    我点了点头。

    然后拔下发间的银簪，刺进他的胸口。

    鲜血溅在我脸上。

    禁军冲进来时，他却挡在我身前，不许任何人碰我。

    「你当真想杀朕？」

    「想。」

    「若朕死了，你也活不了。」

    「那便一起死。」

    他最终没有杀我。

    他将我囚入冷宫，册封楚明瑶为后。

    五年后，北狄再次南下。

    楚怀安又一次擅改军令，害得大雍十万兵马被困寒水。

    这一次，再没有梁家军替他们收拾残局。

    祁景珩兵败回京，终于下旨彻查旧案。

    楚怀安被斩，楚明瑶被废。

    父亲沉冤得雪。

    可那时的我，已经病得只剩一口气。

    祁景珩抱着平反诏书，跪在冷宫床前求我。

    他说他后悔了。

    他说他从未想过要梁家人的命。

    他说他只是害怕梁氏功高震主，更害怕我有一天不再需要他。

    他握着我枯瘦的手，一遍遍问：

    「昭宁，朕把清白还给梁家了。」

    「你再给朕一次机会，好不好？」

    窗外正下着雪。

    我问他：

    「人死了，还能回来吗？」

    他答不出来。

    「军功簿烧了，还能复原吗？」

    他的眼泪落在我手背上。

    我却只觉得冷。

    「祁景珩，你还我的，不是清白。」

    「那是梁家本来就有的东西。」

    「你没有资格拿它换我的原谅。」

    我在那场雪里闭上眼。

    再醒来，回到了三个月前。

    父亲还在北境大营。

    兄长也还活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梁家替我的情爱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