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拱手低头，紧咬腮帮子，颧骨上扬，兄长低着头，肩膀微抖，憋着笑，

    我不敢与他们对视，不然实在有失腼腆，只好挪开视线，望向刚刚帮我说话的那个少年，

    幞头上簪着一朵新摘的海棠，

    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角微扬，如初春的霁雪，

    干净无暇，似是预示霁雪后的明朗。

    正看得入神，总觉得身上凉飕飕，别过头对上觥筹交错间那含酸隐忍的怒目，

    我昂首扬眉，

    萧怀安怕不是饱食终日，闲得发慌，痴傻了，  

    他不痛快地别过脸，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也懒得看清。

    宴席属实无聊，我给兄长使个眼色，借口离席。

    4.

    这御花园今时不同往日，略显空荡荡的，

    月色透过树的缝隙洒在雪上，形成晃动的，稍纵即逝的光斑，

    余光之处忽然多了一道灰白色的影子，雪之下映射的有些发虚，

    靠近些有些晃目，离远些又有些模糊，

    凑不近，看不清……

    像人一样。

    “岁岁。”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瞳孔倏然一缩，

    这两个字像是有人在耳边敲了一记铜磬，声音不大却余震微长，震得我耳边嗡嗡作响，

    上一世，我与萧怀安相伴之后，他才开始唤我岁岁，如今我与他只是几面之缘，怎么会……

    难道他也重生了？

    我愣在原地，手指无意识蜷缩，随后又松开。

    我款步回身，欠身微福，“见过殿下。”

    他下意识想要向前世一样要来扶我，我先一步直起身，

    他的指尖与我失之交臂，悬在半空，生生顿住。

    “岁岁，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岁岁可是怨我？”

    “岁岁……”

    我觉得聒噪，缓缓后退一步，冷声打断，

    “殿下莫不是闲极无聊，来臣女这里讨趣？”

    他眼底的落寞一闪而过，抬眸直视我，似在寻找什么，

    “岁岁……”他小心地收回自己的手，声音逐渐哽咽,

    “身不由己，苦了岁岁，

    这诺大的宫墙里，都容不下我，岁岁，你是我唯一的石韦……

    满宫枯朽，只要你还活着，就让我觉得……我还没枯透。”

    的确如此，上一世萧怀安如临水火，

    登基之前的他被兄弟忌惮，屡次下杀手，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登基之后，被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步一劫，

    他要护着社稷，想着百姓，念着后宫，

    只是唯独，从不挂怀我。

    因为他清楚，我不会离开他，孰轻孰重，自然拎得清。

    萧怀安望着我，倔强的等我抬头，眼泪顺势而下，心脏处像被人狠狠攥着，我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他受伤祈求的目光，

    “可是殿下，石韦虽附石而生，看似顽强，可到了时节，仍会枯萎。”

    往事再被提起，我仍会泪盈于睫，不为情爱，不为他，为我自己，

    为我自己在那牢笼里困了一年又一年的疲惫委屈，为一遍又一遍没有回音的哀嚎。

    我拂去眼角的泪水旋身要走，步子才抬，又蓦然想起一件事，

    “但是我不会死，所以，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有朝一日见那枯木逢春，草木蔓发。望殿下顾全大局。”

    最后四个字我一字一顿，终是为当年的哀嚎回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