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战听着她心里那得意洋洋的声音，再看看她那副随时要碎掉的模样，喉结滚了滚，面上的表情却没变。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那堆东西上。

    一大堆东西全是给小孩的，没有一件是给她自己的。

    这么多，一看就知道东西都不便宜。

    但是，她钱哪来的？

    姜小梨还在演，肩膀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贺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对，快来安慰我，夸我贤惠，夸我善良，然后狠狠地去教育那两个臭小子！】

    【我把手镯和耳环卖了给他们买的东西，竟然还敢不领情，气死我了。】

    贺战的视线猛地落到她空荡荡的手腕上。

    那里原本戴着一只银镯子，虽然样式老旧，但总归是个念想。还有她耳朵上那对银耳环，他记得昨天还在。

    现在，都没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贺战胸口，闷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一个大男人常年在外头执行任务，家里这副烂摊子全甩给一个女人。

    姜小梨卖掉了自己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就为了给那三个跟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换几件新衣裳。

    结果还被当成了驴肝肺，换做是谁都接受不了。

    贺战伸出手，将炕上的新衣服和鞋子一件件叠好。

    “我拿过去。”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沙哑。

    姜小梨愣住，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这就完了？不抱着我安慰一下？算了算了，直男一个，不能对他要求太高。】

    【但也别把那两个小崽子骂得太狠了哈，他们还小。】

    贺战拿着东西的手愣了一下，没想到现在她都还在为孩子们着想。

    他拿着东西转身就朝着外面走去。

    在经过姜小梨身边的时候，身子突然僵在那里，不自然的说了一句：

    “你……很贤惠，很善良。”

    姜小梨一愣，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等她反应过来后，贺战已经走了出去，像是刚刚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高大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稳。

    ……

    另一头，里屋。

    三个孩子挤在一块儿，丫丫穿着那双虎头棉鞋，蹲在地上自个儿玩，时不时低头看看脚上的新鞋，乐得咯咯直笑。

    贺铮蹲在妹妹旁边，眼睛却时不时往门外瞟，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憋了半天，凑到贺承耳边，压着嗓子问。

    “弟，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贺铮想起那双新鞋，小声嘟囔，“那鞋……还挺合脚的。”

    贺承靠着墙坐着，膝盖上搭着只手，没立刻答话。

    那双跟年纪极不相称的眼睛盯着地面，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你想想，以前她给咱们买过东西吗？”

    贺铮一愣，用力摇了摇头。

    “那她为啥现在突然舍得了？”

    贺铮被问住了。

    他蹲在那儿苦思冥想，那张小脸皱成一团，半天没憋出个所以然。

    “你傻啊。”贺承的声音冷冰冰的，“爸不是回来了吗？”

    贺铮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惊恐。

    他一把捂住嘴，压低了声音，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你的意思是……她、她把咱爸给卖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个亲哥，半天没吭声。

    丫丫被吓得不玩了，抱着哥哥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哆嗦。

    “爸爸……卖掉了？呜……”

    “别哭！”贺铮一把搂住妹妹，恶狠狠地，“放心，我这就去把爸抢回来！”

    贺承扶了扶额头，深吸一口气。

    贺铮发现后，疑惑地问：“弟，你咋了？”

    “爸刚在灶房做饭。”

    贺铮：“……”

    刚刚还满腔悲愤要去抢爸的少年，这会儿臊得脸通红，梗着脖子嘴硬。

    “我……我那不是关心爸嘛！”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跟自己这个哥哥说话，迟早要被气死。

    “你想什么呢？爸那么大个人，怎么卖？”贺承没好气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我的意思是，她做这些都是演给爸看的！”

    “你想想，以前她什么时候给我们买过东西？爸一回来，她就又是做饭又是买衣服，安的什么心？”

    贺铮被他这么一说，也冷静下来，脑子开始转动。

    “你是说……她是为了讨好爸？”

    “不然呢？”贺承冷笑一声，“等爸过几天回部队了，你信不信，她立马就能把这些东西从我们身上扒下来，然后让我们还钱！”

    贺铮几乎脱口而出：“我们哪有钱还？”

    “还不起？”贺承的眼神变得幽深，“还不起，她就有理由把我们卖了换钱了。”

    说着，他还补充一句：“三个都卖咯。”

    贺铮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

    刚才穿上新鞋那点高兴劲儿，这会儿一点不剩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了。

    贺战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的光。

    兄弟俩的动作瞬间僵住。

    贺战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将手里的衣服和鞋子，一一放在他们面前的床板上。

    最后，他把那双贺承的新鞋，推到了他跟前。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丫丫轻微的呼吸声。

    贺战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紧绷的脸，最后落在贺承身上，声音低沉。

    “她也是为了你们好，别辜负了她一番好心。”

    贺战的话音落下，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贺铮低着头，手指扣着裤腿上的补丁，不敢吭声。

    贺承盯着面前的新衣新鞋，眼神没有丝毫松动。

    丫丫倒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穿着新鞋蹦到贺战跟前，抱住他的腿。

    “爸爸，鞋鞋好看！”

    贺战弯腰抱起女儿，拿手背蹭了蹭她的小脸。

    “好看就行，好好穿着。”

    丫丫使劲点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贺战把女儿放下，视线又扫向两个儿子，他没有逼他们，只是开口道：

    “这些东西，是她卖了自己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换来的。你们可以不穿，但不能不收。”

    “无论你们对她有什么误解，但她是不是真心，你们自己应该也能看清楚。”

    贺战的声音不重，却砸在两个孩子心口上。

    说完这话，他转身出了屋。

    门“吱呀”一声关上，屋里又只剩下三个孩子。

    贺承盯着那些东西，眼神晦暗不明。

    爸说得对，这几天她确实变了。

    可就算变了又怎么样？谁知道她能装多久？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忽然落到了其中一件衣服上。

    他弯腰，从那堆衣物里将那件拿了出来。

    竟然是一件崭新的碎花小棉袄。

    给丫丫的棉袄？！

    贺铮也凑了过来，伸出小手摸了摸，感觉很是温暖。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