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又毒又脏，像一把淬了粪的刀子直直地插进人的心窝。

    贺铮那张刚刚还因为兴奋而涨红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紧接着，一股怒火冲上头顶，让他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你说谁是破鞋，谁是拖油瓶！”他往前一步，小拳头攥得死紧。

    那妇人被一个半大孩子这么瞪着，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脸上的鄙夷和嘲讽更浓了。

    “哟，小杂种还挺横。”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都没停，瓜子壳“噗”地一声吐在贺铮脚边，声音尖酸刻薄。

    “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跟你那破鞋后妈一个德行。”

    一直沉默的贺承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那双总是显得阴沉的眸子骤然一颤，寒光还未聚起便散成了一片慌乱与自惭形秽。

    对啊，像他这样的人活着就已经该偷着乐了，竟然还妄想着上学？

    他配吗？

    刻在骨子里的自卑瞬间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垂下头，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当众剥光了衣服的小丑。

    贺铮被气得不行，刚要发怒，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爆开。

    【我操！！！！】

    【老妖婆！她嘴里是安了个化粪池吗？！】

    【骂我就算了，竟敢骂我儿子？！】

    【老娘今天不把你这张臭嘴撕烂，我就不叫姜小梨！】

    可是她又深刻的知道，动粗解决不了问题。到时候就算再有理，都成了无理的一方。

    她要忍住。

    姜小梨内心狂躁得不行，但表面上却露出一副被气得说不出话、却又强压委屈的模样。

    她红着眼眶，声音都带上了哽咽。

    “这位大姐，我今天就是来给孩子报个名。您不让报，我们认了，可您当着孩子的面这么糟践人……”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肩膀微微抽动，“孩子才多大点啊，他们做错了什么？”

    这一手以退为进，瞬间扭转了风向。

    旁边等着办事的几个村民交头接耳起来。

    “这婆娘嘴是真毒，人家好端端来报名，至于吗？”

    “就是，三个娃多可怜，没了亲娘还被这么编排。”

    那妇人姓孙，是村小学管登记的孙桂芳，平日里仗着丈夫在公社有点门路，眼睛长在头顶上惯了。

    她见风向不对，脸一沉，啪地一掌拍向桌子。

    “我告诉你，这名你今天报不成！名额满了就是满了，你就是哭出血来也没用！”

    【报不成？行啊，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她吸了吸鼻子，怯生地开口，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大姐，那……那您能不能告诉我，今年招了多少娃，哪几家的？”

    孙桂芳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姜小梨眼里含着泪，一脸真诚地回答：“我就是想着乡里乡亲，谁家娃报上了，是娃的福气。”

    “我也好恭喜一下他们，顺便告诉想要报名的人家不用再来了，免得大家再白跑一趟。”

    此话一出，孙桂芳那嚣张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如果说出来，那他们岂不是知道她在撒谎了？

    “你个妇道人家多管什么闲事！”

    “我警告你们，赶快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们打出去！”

    此话一出，兄弟俩的脸色全都难堪起来。

    即使心里有再多的愤怒与不甘，但说到底也只是个孩子。

    面对这样的情况，全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好啊，你个老猪婆，竟然还想把我们打出去。】

    【贺铮贺承因为可以去上学高兴得不得了，我这个做妈的绝对不会让任何人扫了他们的兴，绝不！】

    两个小家伙听见她的心声后，视线全都移到她的身上，疑惑地望着她。

    不知道她想要干嘛。

    下一秒，姜小梨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满脸是泪。

    “我只是想让孩子们读个书，认几个字，您为什么要这么咄咄逼人呢？”

    “虽然我们今天才头一回见，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您。只要姐姐您能消气，就算给您跪下我也愿意！”

    说着说着，她作势就要往地上栽。

    情绪越来越激动，崩溃地呐喊着：“求求您，给孩子一条活路吧！”

    旁边围观的人全惊了，急忙将她拦下。

    “哎哟，妹子你这是干啥，犯不着！”

    “可不是嘛，”另一个汉子粗着嗓门接话，“孙桂芳，人家好声好气来报名，你张口一个破鞋闭口一个杂种，造孽不造孽？”

    姜小梨被人扶着，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偏不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看起来可怜至极。

    【对对对！就是这样！骂她！】

    【老娘们嘴这么臭，建议拿去通厕所！】

    姜小梨一边抽泣，一边暗中添火，还不忘给旁边义愤填膺的群众递去一个“你说的太对了”的感激眼神。

    那些人瞬间斗志昂扬，骂得更起劲了。

    孙桂芳被众人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没想到这个小狐狸精三言两语就把火引到自己身上。

    想要解释，但恼火的群众根本就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最后她猛地一拍桌子：“干什么！干什么！”

    “别忘了，我丈夫在公社里可是有人！你们要是惹恼了我，信不信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姜小梨突然惊恐地看着她，颤颤巍巍的说：“啊？姐姐这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威胁我们所有人吗？”

    她又哽咽地对村民们说：“既然如此，我不能让大家因为我受到牵连，你们还是快走吧。”

    “大不了我给她跪下，再磕几个头让她消消气，这件事就过去了。”

    然而，听了她的话后，村民们不仅没走，反而更加气愤了。

    他们指着孙桂芳就是一阵怒骂。

    “有关系了不起啊！拿着大家的血汗钱去巴结关系，你良心被狗吃了！”

    “别以为有后台就能一手遮天，人在做天在看，你迟早要遭报应！”

    “占着村里的便宜还卖乖，今天老娘不好好教训你一顿，我的名字倒着写！”

    说着，他们就要动手。

    有些动作快的大娘已经揪住孙桂芳的头发就是一阵乱扯，疼得她惨叫起来。

    方才还满肚子委屈和愤怒的两个孩子，这会儿全傻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刚刚还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的孙桂芳，转眼就被一群陌生村民团团围住，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样子，顿时惊呆了。

    而姜小梨却站在人群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后，甚至还悄悄地冲着他们俩眨了眨右眼。

    那眼神里哪有半点委屈，分明是得意和俏皮。

    两个半大少年，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兵不血刃”。

    就在场面快要压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