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静了一下。

    侯夫人的手抖了抖。

    洞房里，裴九龄躺在床上。

    他脸色白得厉害，眉眼低垂，时不时咳两声。

    屋里药味很浓，丫鬟说大公子病着，怕风。

    我坐在桌边，把聘礼单子拿出来，对着实物一样样核对。

    金头面，珠镯，玉佩，一样一样过手。

    过到一对金镯子的时候，我发现不对。

    我把镯子掂了掂，轻了。

    翻过来看，镯子扣那里，露着一点白茬。

    镀金的。

    好家伙。

    永昌侯府的聘礼，居然是镀金的。

    我正想开口，床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别掂了。那对镯子是镀金的。」

    声音清清爽爽，中气十足，一点不像有气无力的样子。

    「真的早就被人换走了。你一掂就能掂出来。」

    我回头。

    那位快死的大公子，正靠在床头坐着，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换走了？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追得回来吗？」

    裴九龄忽然笑了。

    「果然跟人说的一样。」

    「哈？」

    「说金家的闺女，爱钱如命。」他咳了两声，这回的咳，听着就有点假。「我还以为，你看见我坐起来会吓着。」

    「吓什么。」我放下镯子，「我就是怕亏钱。你没病正好，咱们把话说清楚，这门亲事，是怎么回事？」

    裴九龄沉默了一会儿。

    他挥了挥手，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

    「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他说，「这门亲事，是我求着父亲定下的。」

    我挑眉。

    「我娘走得早，留下的产业记在我名下，这几年实际是侯夫人在打理。」他隐隐有些怒气。

    「所以你就开始装病。」

    「我不装病，活不到今天。」他说，「侯夫人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产业就名正言顺归她管了。我得比她有耐心。」

    我想了想。「那你娶我干什么？」

    「两个缘故。」裴九龄说，「第一，侯夫人图你的嫁妆。你进门，她的眼睛就会盯着你的嫁妆，少盯着我的产业。第二——」

    他看着我。

    「我需要有人帮我看住钱。看得住，还看得懂。」

    原来如此。

    怪不得聘礼开得那么大方，那是提前付的工钱。

    「看钱可以。」我说，「价钱得谈。」

    裴九龄像是早料到。「你说。」

    「三成。」

    「一成。」

    「裴大公子。」我坐直了，「我嫁进你们侯府，是提着脑袋的。看你的钱，得罪侯夫人，一成？你不如去请个账房先生，账房先生还不用跟你睡一个屋。」

    裴九龄愣了一下，一脸无赖。

    「两成，不能再多。」

    「两成五。」我说，「另外，我的嫁妆是我的，赚的钱也是我的，你不许动。」

    他想了想。「成。」

    答应得太痛快了。我忽然有点后悔，价要低了。

    「还有几条规矩。」裴九龄说，「一，人前我是病秧子，你是冲喜的贤惠媳妇，不许拆穿我。二，你看见的，不许问。三，按月结账。」

    「按月结账可以。」我说，「但我也加一条。哪天我发现你骗我，赔双倍。」

    「成。」

    当晚，那位「快死的大公子」翻身下床，动作比我还利索，自己去铺了外间的榻。

    「你睡床。」他说，「我睡惯了榻。」

    我躺在床上，抱着嫁妆单子想了半天。

    我以为我嫁的是个快死的人，守的是寡妇的清福。

    没想到，这桩买卖比我想的大。

    买卖越大，越要小心。

    窗外月亮很亮。

    裴九龄在外间榻上低低咳了两声。

    这一回，听着倒像是真的。

    3、

    第二天一早，请安。

    侯夫人坐在正堂，端着茶碗，看我越看越满意。

    「小满啊。」她说，「你年纪轻，没管过大家。嫁妆厚重，搁在自己手里不安全，不如交给娘替你管着，你要用什么，只管来拿。」

    周围的人齐刷刷看我。

    侯夫人身后站着的嬷嬷，手里已经捧好了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