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发布:2026-10-10 12:15 字数:1374 作者:张迟树
簪子的尖头扎进掌心,我没觉得疼。
我想起十五岁那年,他把它扔给我的时候,我以为那是开始。
现在我才知道,那是结束。
4
后来我才知道。
柳云娘根本没跑远。
她带着细软去了城外的庄子。
等仗打完了又风风光光回来了。
回来第一件事。
就是把我从偏院赶去了浣衣房。
「妹妹有功,」
「但通房这个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
「去浣衣房清净清净,对妹妹也好。」
我没说话。
收拾了东西就走了。
浣衣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
我的手整日泡在冷水里。
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晚上疼得睡不着,就把手压在身下捂着,捂热了再睡。
浣衣房的管事婆子姓刘,是柳云娘从永安侯府带来的陪房。
她得了柳云娘的授意,把最脏最累的活都分给我。
洗的是全府上下上百口人的衣裳,从主子的绫罗绸缎到粗使丫环的粗布麻衣,堆得像小山一样。
每天从天不亮洗到天黑,洗不完不准吃饭。
有一回我洗到半夜,实在撑不住,靠在墙上睡着了。
刘婆子一盆冷水泼过来,大冬天的,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
「沈姑娘,您可别怪我。夫人说了,干不完活,您就别想睡觉。」
我咬着牙把剩下的衣裳洗完。
天亮的时候,手指已经伸不直了。
贺兰峥来看过我一次。
站在浣衣房门口。
捂着鼻子。
像是嫌这里腌臜。
他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看我泡得发白的手。
只说了一句:
「再忍忍。」
再忍忍。
三年了,我一直在忍。
他转身走了。
我继续搓衣裳。
搓着搓着,忽然笑了。
笑完又哭,哭完继续搓。
那天晚上。
我把那支银簪从头上拔下来,压在枕头底下。
他给我的东西,只剩这一样了。
浣衣房的第三个月,我病了一场。
高烧不退,浑身发抖。
刘婆子不给我请大夫,说「一个通房,没那么金贵」。
我烧得迷迷糊糊,躺在洗衣房的稻草堆上,听见外面有丫环在说话。
「世子爷知道吗?」
「知道又怎样?夫人说她是装的,想博世子同情。」
「那世子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没来看过。」
我闭上眼。
病好之后,我再也没哭过。
5
柳云娘怀孕了。
侯府上下欢天喜地,老太太亲自从京里赶来看望。
前院摆了三天流水席,鞭炮从早放到晚,震得浣衣房的木窗嗡嗡响。
我坐在浣衣房门口。
握紧手里的棒槌。
一下一下砸在衣裳上。
那天夜里,贺兰峥来了浣衣房。
他喝了不少酒,身上带着柳云娘房里的熏香味。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很久。
「未晞,你再等等。」
「等什么?」
「等云娘生下孩子,我找个由头抬你做姨娘。」
我低着头,继续搓衣裳。
他大概觉得我默认了,伸手想摸我的头。
我偏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
「世子,」
「妾身累了。」
他走了。
那晚之后。
我再也没叫过他「峥郎」。
柳云娘怀孕的第五个月,她把我叫去正院。
我跪在院子里,她坐在廊下,捧着肚子,笑眯眯地看着我。
「孙未晞,你说我这胎是男是女?」
「妾身不敢妄言。」
「也是,」
她摸了摸肚子。
「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侯府的嫡出。不像有些人,跟了世子八年,连个名分都没挣上。」
她身边的丫环都笑了。
我没说话。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
「世子说,等你生了孩子,就抬你做姨娘。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生不出来呢?」
她低头看着我,笑容温温柔柔的。
「毕竟,你年纪也不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我跪在那儿,抬起头,看着她。
「夫人说的是。」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
然后她笑了笑,挥挥手让我走了。
回到浣衣房,我把银簪从枕头底下摸出来。
簪子上沾了我的血,是晚上攥着它睡觉时扎破的。
我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插回头上。
孙未晞,你记住。
你什么都没有,但你还有这条命。
命在,就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