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发布:2026-10-10 12:15 字数:1107 作者:张迟树
我回了偏院。
那天晚上,我把银簪从头上拔下来,放在枕头底下。
我对自己说,孙未晞,你记住今天。
那天晚上,贺兰峥在书房喝酒。他的副将来汇报军务,见他面色不好,多问了一句。
「世子,沈姑娘的事……您不管管?」
贺兰峥放下酒杯。
「怎么管?她是永安侯府的嫡女。我要是为了一个通房跟她翻脸,老太太第一个饶不了我。」
「可沈姑娘她……跟着您八年了。」
贺兰峥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再等等’。等我立了功,等我站稳了脚跟,我就能给她一个名分。」
「到那时候,谁也不敢说什么。」
副将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贺兰峥又倒了一杯酒。
「她会等的。她一直都等。」
3
永嘉二十一年冬。
北境敌军来犯,镇北侯府奉命守城。
守城第三日,城破了。
敌军从北门杀进来,侯府上下乱作一团。
柳云娘收拾了细软,带着贴身丫环从后门跑了。
跑之前,她甚至没忘了派人把我锁在偏院里。
「妹妹身子弱,就别跟着添乱了。」
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偏院的火是敌军放的。
浓烟滚滚,门被锁死,我咳得几乎喘不上气。
火苗从窗纸窜进来,舔着房梁,发出噼啪的响声。
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最后是从狗洞里钻出来的。
狗洞很小,肩膀被磨掉了一层皮,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
院墙外。
贺兰峥浑身是血倒在地上。
左肩上插着一支箭。
他的亲卫全死了,只剩他一个。
我背起他,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
没有药,我把自己的棉袄撕了给他裹伤口。
棉絮沾了血,冻成硬邦邦的一团,我就用牙咬着撕。
没有吃的,我挖雪下的草根嚼碎了喂他。
草根又苦又涩,我的舌头麻了好几天。
第三天夜里他发了高烧,说胡话,一直喊「云娘」。
云娘。
柳云娘。
他昏迷了三天,喊了三天。
我背着他,在雪地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
月亮挂在头顶,冷冷清清的,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我走不动的时候就停下来歇一会儿,歇着歇着就想起很多事。
想起六岁那年被卖进侯府,想起十五岁那年的酒,想起他扔给我银簪时的样子,想起他在雪地里喊「云娘」。
第四天,我们遇到了一队撤下来的残兵。
贺兰峥被救走了。
我松了口气,一头栽在雪地里。
再醒来时,已经在临时搭的军帐里。
贺兰峥坐在床边,肩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
「醒了?」
我点点头。
「云娘呢?」
我愣了一下。
「她……夫人从后门走了,妾身不知道……」
「去找。」他打断我。
「你去找她。」
我低下头,应了声「是」。
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军帐里还有其他人。
贺兰峥的副将、几个亲卫,都听见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什么都有。
有人同情,有人看笑话,有人别开了脸。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上没有力气,扶着帐柱才站稳。
「世子,」副将开口了,「沈姑娘她……背了您三天三夜。」
贺兰峥没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帐帘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军帐外,把银簪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