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宇走到了清闲观的山脚下。

    他一步一个脚印走上了阶梯，到了观门口，轻轻敲了一下清闲观的门把手。

    门内看守的小道士，打开了门，将一颗迷茫的脑袋探了出来：“施主，我们清闲观如今避世，不问世事，不见外人，施主请回吧。”

    周宇抓住清闲观的门，对小道士说：“我不是外人，你且去找观主，就说弟子破念回来了。”

    “破念？”小道长用惶恐的眼神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男人。

    这两个字在清闲观中可谓是禁语，更何况，传说中那位破念师兄已经在皇城内斗中丧生了。

    这人究竟是谁。

    小道士惶恐怠慢不得，随后朝周宇行了礼：“师兄，您在此处等候，我去禀告观主。”

    周宇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看到小道士迈着极快的步子向着主殿跑去，几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小道士就跟走路烫脚一样，从主殿飞奔了下来。

    “师兄！师兄！您真是破念师兄！”小道士赶忙催促着周宇进入清闲观，随后将大门关严实，“破念师兄，您快去主殿吧。观主正在等您。”

    许久没来到清闲观，外面的京都变化巨大，可清闲观中似乎是时间凝固了我一般，还是与幼时的记忆一般无二。

    周宇径直走入清闲观主殿中，看到蒲团上，端坐着一位背对着他的道长。

    师父的头发已经花白，紧紧的盘在头上。

    可是他道行高深，许久之前便已经驻颜有术，又怎会到这时花白了满头的青丝。

    “师父……”周宇情绪波动得厉害，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破念不孝，苟且偷生于世，拖累了清闲观和师父您。”

    七玄道长似乎是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真的听到了周宇的声音，还有些如梦似幻一般。

    他从地上拾起一根白玉雕成的手杖，缓慢地转身，看到了周宇。

    七玄道长从小看着周宇长大，早已将周宇看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在得知周宇身死的时候，悲痛欲绝，一夜白头。

    从此面对着新上任尚皇的逼迫，他一改从前的强硬态度，能退则退，不争世事，只求能保留住清闲观。

    所有人都劝七玄道长带着清闲观远离纷争。

    可是他固执己见，始终相信周宇并没有暴毙身亡。

    一定要留住清闲观……

    “破念那孩子若是还活着……也不至于不知家如何回……”

    周宇的长明灯从来未曾熄灭过！

    这盏灯也被七玄道长视为机密，独自封藏于迷失之中。

    连带着周宇的道家名跟着封藏了多年。

    “好孩子……”七玄道长抚摸了一下周宇的头，哽咽了声音，“你……长大了……”

    周宇这么些年，从来没有回来过，如果不是此时牵扯到了长念师弟，他是断不会再回到清闲观来。

    “师父，我来迟了。门外的萧瑟，门内的破败，我都看到了。尚不虞这个狗贼，残害皇族、迫害百姓，他不得好死。”周宇咬牙切齿地说。

    七玄道长拂尘拂过周宇的脸庞：“禁言，现在已经不是周家的天下了，事事小心才是上策。破念，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宇自知失言，这道观之中或许还藏着尚皇的人。

    他从怀中掏出猪肉李带来的身份玉佩。

    “师父，这是长念师弟的玉佩，不知何人将此块玉佩送到我这儿。”

    “长念……”七玄道长发出了一声惊呼，“这块玉，最后竟然是在你手中。”

    “师父，您这话难道是？”看到七玄道长脸上复杂的情绪，周宇敏锐地感觉到长念身上发生了一些蹊跷。

    “你随我来。”七玄道长将周宇带到主殿后方，此处灯火通明，燃烧着无数盏弟子的长明灯。

    “你小时候贪玩，常想到后殿来，我总是拦着你。因为这块儿，放着数千年来清闲观所有弟子的长明灯！”

    周宇抬头，这面墙上，点燃着远远超过清闲观现有弟子数量的长明灯！

    他小时候还以为此处是用来给香客祈祷的。

    没想到……

    “不对，为什么有些不是这个年代的灯依然亮着？”周宇看到极其上方的长明灯依然长明。照理说，这些弟子都应当随着时间年长去世了。

    七玄道长将长念师弟的身份牌搁置在旁边一盏已经熄灭的长明灯下，玉佩消散，融入了灯具之中。

    接二连三的变故将周宇打了个措手不及：“长念师弟……已经不在了……”

    “他的灯，在你离开的那一年就灭了。身份玉牌跟随着他这么久，应当是气息消失之后，被人从身上取下的。这个玉牌还有一个作用……便是告诉清闲观之人，弟子在临死之前，看到了什么！”

    看周宇此时有些失神，七玄道长安抚道：“不必伤心，道家人所行之道没有消失，其自身也不会消失。”

    从来不知清闲观中的弟子竟有这样的神异。

    想必头顶那几盏古代制式的长明灯的主人，也同样和长念师弟一样，还在漫长的时间蹉跎轮回吧。

    七玄道长看出了周宇心中所想：“有些徒弟轮回之中，若与清闲观有缘，便会再回来。但是大多都不会再回来了。只有长念不同，根据历代观主的记载，他是唯一一个无论距离多少轮回，都会再回到清闲观的弟子。”

    “长念与清闲观有仙缘，亦或是……长念本身的存在，就与清闲观息息相关。”周宇喃喃道。

    七玄道长将食指抵于唇处，示意周宇噤声。

    长念师弟的长明灯上，一道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地爬了出来，落在了殿中一块特制的玄石墙之上。

    “这块石墙能够放大玉佩之中保存的那段影像，能记录多少，就能看当时长念的修为造化了。”七玄道长回看周宇，“想必那个人将此物带给你，估计是知道这其中记录的事件，与你有关。”

    周宇蹙眉：“我与长念师弟许久没有联系，他的死会与我有关吗？”

    光斑在玄石墙之上，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之中，光芒逐渐荡漾开。

    玄石墙上，一个熟悉的面容出现在周宇和七玄道长面前。

    那人一张俊朗清秀的面容，剑眉星目，黑亮的发此时有些狼狈地黏在脸颊旁边，唇色因为失血而苍白。

    “救我的人，是你吗？是你吗！”他歇斯底里地冲着长念喊道，“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在那儿，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亲人了，我一无所有了！”

    ——是傅书异。

    七玄道长自然也是认识国师家公子的，他转头看向失神的周宇：“傅书异。”

    “我知道，可是……为什么……”周宇的脑中现在一片混乱。

    长念的死与傅书异有关，当年他从法场上将傅书异劫走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无妨，这都是过去了，继续看吧。长念将这些记忆留存下来，定然有他的意图。”

    周宇此时心情有些不佳。

    他定了定心神，继续沉浸在长念师弟的回忆影像之中。

    “施主，救你的人，并不是我。”长念对傅书异说道。

    “就算遭遇了多惨烈的事情，施主都不应该随意舍弃生命。”

    傅书异虚弱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意外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本就是心灰意冷，想要投河一死了之，结果又被这个路过的好心道长给救了。

    活又活不下去，死又死不了。

    傅书异看着自己的右手，此时右手手指之间还泛着红光。

    上午劫法场，那个神秘人将他带走，随便找了个地方将他抛下。

    他没走几步，就听到后方有什么东西在急奔追逐着他，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又是为了找到轩辕鼎而追杀他的人。

    傅书异已经疲于奔忙了。

    他转身，冲着那几个妖魔跑去。

    “来啊，赶紧把我杀了，杀了我好回去跟你们的大人复命啊！”

    身后的三个妖魔长得千奇百怪。

    大多是面目可憎的。

    他们也有些懵圈，只不过出来想要生吃个人，就莫名其妙被人逮着大声嚷嚷，搁谁身上不迷糊。

    于是妖魔们撒腿就跑，没一会儿就跑得无影无踪。

    “一群怂蛋！”傅书异咒骂道。

    他顺着空气中潮湿的那一方向走去，没一会儿就走到了湍急的河流处。

    这河水看上去很深，水流又急，进去之后，估计没一会儿就会咽气。

    傅书异很满意。

    于是他扑通一声，朝着河水直挺挺地投入了身体。

    然后被眼前这个年轻道长给捞了起来。

    ……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情，但凡是精神正常一点的寻死人，都接受不了。

    于是傅书异朝着眼前的好心人怒骂道：“没什么事情的话，道长你可以滚远点吗？就让我先走一步吧，我活是活不太下去了，这糟心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长念怜悯地看着傅书异：“施主，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也许你会改变心意。”

    这道长看上去年纪不大，为什么眼中的沧桑感一点也不必他七老八十的老爹要少。

    “如果我跟你去，你是不是就答应不再插手我的生死？”傅书异问道。

    长念点了点头。

    “且跟我来。”

    长念带着傅书异顺着这条湍急河流往山下走去。

    这条小溪的下流处，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