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小姐。”周宇朝着凤十三行了个礼，这是对长辈最基本的尊重。

    凤十三一副风烛残年的模样，与周宇记忆之中有了极大的区别。

    “你来了。”凤十三对周宇摆了摆手，“我早知你会来，不知你来得会如此快。”

    想来，凤十三应当是回到了莲乡归隐了。

    只不过是变成了老年人的模样，不至于引起莲乡村民的起疑，但凤十三还是周宇知晓的那个凤十三，她此时还记得周宇。

    周宇此时站在凤宅门前，恰好是莲乡中地理位置较高的一块，他俯瞰莲乡全景，好一派生机勃勃。

    他顾左右而言他，没有直说自己想要的东西：“没想到，我在莲乡住了这么长的时间，这是第一次看到莲乡真实的模样。从前眼盲，竟然不知道莲乡的景致如此美。”

    凤十三在一旁佝偻着背，说话时牙齿漏着风，她笑起来带着几分历经沧桑、看透一切的通彻感：“此处和你眼盲时想象中的景色一样吗？”

    周宇沉思了一会儿，他对比了自己从前眼盲时的回忆，与现在的回忆，惊讶地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说来也怪，是一样的。”

    凤十三扶着竹藤椅，站立了起来，她拍了拍周宇的背：“没想到，你会因为这件事情来求我。”

    “我听说京都有一位尊贵的皇室血脉，执意不愿继承皇位，现在在四处游历，寻找那位最适合大周的君王。那个皇子……是你吗？”

    周宇闭上眼，点头：“是我。”

    “你原本说过，现实中再痛，也不愿沉溺于梦中。”凤十三虽然容貌老去，但对于当年自己的幻境差点被周宇和傅书异一脚踹没的事情，还耿耿于怀。

    “凤小姐，他……”周宇想说的话在喉头打转，最后犹豫了许久，才将那句无论想到几次都会痛心的话说出口。

    “他不在了。”

    现实再苦，只要想到他还活着，也就不痛了。

    他从前不知道，只要真的等到他走了，才知晓这个理。

    “你说我为情所困，反观自己，岂不是比我更可笑。”凤十三并没有半分嘲笑他的意思，她还在劝他收回这个想法，“我已经了却执念，最后只能用一次幻境，这个幻境，你可能永远都出不来。”

    “有他吗？”

    凤十三坦言道：“这个幻境里你最想得到的未来。”

    “好，我无怨无悔。”

    肖默看着宛如打哑谜一般的凤婆婆和周宇，也不敢说话，就硬杵着。

    周宇终于与凤十三说完了话，他转身离开。

    肖默赶紧追上：“师兄！师兄！你走得实在是太快了，等等我！”

    周宇放缓了步子。

    肖默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师兄，这次还没有看到傅前辈的影像，我们就要走了吗？”

    “不需要看到，从这个地方开始，我便和他在一起了，他并没有在此处留下太多深刻的执念。”周宇对肖默说，“我已经明白了，这次一定能找到傅书异。”

    “真的？！”肖默为周宇赶到高兴，少年人娇嫩的脸颊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意。

    肖默赶紧朝着村口跑去，朝着周宇高喊道：“我去把马儿牵来，刚刚放它吃草去了，现在找回来估计又有点难。”

    “去吧。”周宇朝着肖默挥了挥手。

    回去的路上，莲乡还是一派好春光。

    猪肉李看到周宇，朝着周宇喊道：“周公子，下次再来莲乡玩啊！”

    “好，我一定来。”周宇如释重负，笑得开朗。

    轩辕鼎上所指的最后一站，是永州不老林。

    昔日树神摆脱了轩辕真人的控制之后，命数也没有几年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去，能否看到神树。

    马车上，肖默好奇地问周宇：“师兄，为什么不老林要叫不老林呀，是因为那儿住着的人都很长寿吗？”

    “人倒是不长寿，死的死，伤的伤，倒是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树，活了好些年岁，也不知道这次过去，树神死了没。”周宇想办法吐槽不老林“淳朴”民风一向是很有一手的。

    “应该不会有事的！”肖默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悠闲地摇晃着那根草，“这棵树一听就会长命百岁，和村民一样，长命百岁。”

    “借你吉言了。”

    果真如同肖默所说的那样，他们到达不老林之后，发现昔日沼气弥漫的可怖林子现在已经变成了阳光可以直接照射的地儿。

    通往不老村那条狭小的石头小道，现在早已经不见，被当地人给打通了。

    林子里有很多永州人带着行囊前往不老村。

    周宇随手拦下一个路人，问道：“你们前往前面那个村子，是去干什么？”

    路人嫌弃地上下打量周宇：“哪里来的土包子，连鼎鼎大名的不老村都不知道？这儿可是永州远近闻名的百岁长寿老人聚集地。这片儿风水养人，但凡来到此处小住片刻，只是片刻哦，都能身心舒畅，百病消散。”

    “真有这么神奇？”肖默觉得这可太离谱了，在大周，年纪到达五十岁的人都极其罕有，更何况是年纪到了一百岁的老人。这简直就是活神仙啊！

    路人哼了一声，拉紧自己的行囊：“别耽误我赶路，反正都已经到不老林了，不信的话去不老村里看看也可以呀。”

    “你这人！”肖默叉着腰，对于路人这种对周宇极其不尊敬的人，他一向是生气的。

    “没事，肖默，我们去村子里看看。”

    肖默只好嘟嘟囔囔地驾着车进入了不老村。

    车子在平稳的土地上，还没有停稳，一个重物就从远处直直地撞到了周宇的马车上。

    “南疆！你到底是怎么打得蹴鞠，有你这么打蹴鞠的吗！”伴随着几句尖锐不悦的鸟叫声，少年人朝着另外一个人大喊道。

    周宇原本想要从马车中出去看看，到底是谁故意投掷东西到他的马车上。可当他听到有人喊南疆的名字。是那个……他认识的南疆吗？

    那个第一个说想要医好他的眼睛的人。

    至死，周宇都未曾用恢复的眼睛看过他的模样。

    周宇想要掀开帘子的动作顿了顿。

    被外来的人一把拉开帘子。

    那人的容貌蓦然闯入他的眼眸之中。

    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皮肤晒得健康，眼睛雪亮，头发用永州部落特别的编发方式编成一个又一个细密的辫子，耳边挂着两个独特的银环。

    “是个道士，怎么又是道士。京都的道士满大周乱跑？”那人抓了抓自己的辫子，朝着周宇伸出手，“我叫南疆，姓氏太复杂了，永州人，你叫我南疆，南大哥，疆哥，都成！”

    肖默在车外喊道：“谁要和你做朋友，谁要认你做哥啊，还不快跟我师兄道歉。”

    “啥，道歉？伤着了吗？伤到哪儿了？让我瞅瞅！”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吵了起来，是另外一个人。周宇无端觉得这个人好像一只鸟儿一般。

    随着另外一个人的话音刚落，少年的脑袋从旁边钻了出来，他的眼睛之中，每一个眼眶里都有两个瞳孔，看上去极为神异。他的白金色头发的末端，绑着几根羽毛，与发色都是同样的颜色。

    他和南疆都直勾勾地看了周宇许久，随后对视，异口同声地说：“他看上去不是没事吗？”

    周宇推开南疆，从马车上下去。

    此时的马车正好停在不老村的广场之上，恰好正对着神树。

    周宇不理会两个如同活宝一般的兄弟俩，直奔神树而去。

    此时的神树大抵是耗尽了自己所有的能力，已经只剩下了空洞的树身。

    老树，即使是失去了灵魂，也是千年不倒的。

    树依然会庇护着它的孩子们。

    “可惜了，原本还想要和神树说几句话，来迟了一步。”周宇叹气。

    不老林和莲乡一样，和当年有了很大的不同，但是百姓们看上去都很开心，这也是好事。

    广场上正在踢蹴鞠的人也不止南疆和重明两个，还有一些人三五结伴。其中最醒目的是一个有些佝偻的老爷爷和一个年轻的女人。

    “爷爷，您还是要动一动，动起来，才能长寿嘛！”孙女朝着旁边慢悠悠散步的老人家喊道。

    老人家捋了捋胡子，笑眯眯地说道：“孙孙哟，爷爷我已经很长寿了，你让我动起来，反倒是要了我的老命哟！”

    虽然老人家嘴上说动起来要了老命，但还是在孙女儿的鼓励下，动了动手、动了动脚，一片欢声笑语传来。

    周宇看到那孙女儿长得和老爷爷并不是很相像。

    孙女儿长得好像是沿海一带的人，皮肤晒得有些黄，老爷爷倒像是本地人，但看不出年岁有多大了，满口牙齿早就已经掉光。

    而且孙女儿的手好像是少了一根手指头？

    周宇觉得自己有些眼花了：“应当是长途跋涉太过于辛苦，看错了吧。”

    可马上，他觉得不对劲。

    长途跋涉？他从何处跋涉而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好像是遗忘了许多无关紧要的痛苦回忆。

    一步一步地走下神树的祭坛，他看到一位身着紫衣之人，老神在在地揪住一个人就问道：“兄弟，我看你，有病！”

    “我看你才有病，滚滚滚！别挡着我的路！”自然是惹来了路人的嫌弃与驱赶。

    那人也不恼火，背着手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身上、手臂上都飞舞着一些奇怪的虫子，也许这就是永州藏匿于密林深处的巫医吧。

    周宇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该要走向何处。

    一晃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奇怪巫医的身前。

    面对送上门来的病人，巫医自然是要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他一把抓住周宇的肩膀，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周宇，连连摇头：“大事不妙啊，你身上的病，很重，比一般人要重得多。”

    “什么病？”周宇不明所以，随口询问道。

    “相思入骨，梦魇入魂。无解……无解啊……除非已死之人复生，梦魇之物即为所求，不过，谁又会舍去现实，投入虚假的幻梦之中呢？”紫衣男子老神在在地说。

    随后，他耍宝似地掏出一只有拇指般大小的红色甲虫，哄骗着说：“我有一味药，能救你。这是我的本命蛊虫，只需要七七四十九锭银元宝，你就能带走我的本命蛊虫。如何？”

    自己该接受吗？他的理智告诉他，也许巫医说的话并没有在骗他。

    他知道的，巫医说的话是真的！

    还没等周宇做出应答，一只修长莹白如玉的手将周宇从紫衣男子的面前带离。

    “巫医，你连我的人都要骗？”一道清冽的声音猛然响起，语言中带着一丝笑意，“你这样未免有些不厚道了，哪有骗自己人的。”

    巫医将手中的红色甲虫收起，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这就是你口中一直叨念着的那个人呀。”

    周宇的嘴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他慢慢地转头看向身边那人的脸庞。

    他舍不得眨眼，好像眼前的人只要一眨眼就会消失一般。

    头脑之中，所有对此时的疑惑全部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满心满意的雀跃。

    他等到了，他终于等到了。

    眼前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任何话，自己却有一种释然一般的情绪。

    好像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傅书异，是你吗？”他还有些难以相信，自己求了这么久的人，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我还以为，你已经……”还以为你已经死在了当时的京都废墟之下。

    “说什么傻话，我不是一直都在吗？”傅书异眷恋地看着周宇，用手轻轻拨开周宇散落下来的头发。

    此时，没有冲突、没有过往、没有负能量的一切，只有眼中仅有彼此的彼此。

    这个未来，美得就像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