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雪下的连绵不断，厚厚压在朔北，天降大寒，墙边路沿满布坚冰。城中流民，无声冻死在寒风呼啸的深夜里。

    祝泽州自那日离开后，便忙的脚不沾地，偶尔陪我吃顿饭，得一分安闲。可是他人，愈发沉默。那双寒星眸，只在看我时，有些温柔暖意。

    如今，稞城已危，在它身后的骏城，唇亡齿寒。

    冰雪封路，粮草不知断在何处。城中困苦，亦无力供应前线。而长姐送来的物资已随封路，断了许久，前线几近绝境。

    朝廷也许不在意区区两城军民的命，可我不能冷眼旁观。姜家、父亲、长姐既有余力，亦不会看一城百姓送命。

    带着无忧清点过骏城中所有铺子的存余，我唤来青锋，通通叫他交付祝泽州。

    青锋挠着头，为难道 “夫人，三爷不许收您的东西。”

    我挑眉看他 “你还知道我是夫人？难不成要我看着将士送死？”

    青锋低头沉思许久，最终躬身抱拳，接过我手上的账册信物，前去接洽。

    做完所有能做的，我略有安心。可夜里狂风惊扰，我仍不得安眠。迷迷糊糊间，见床头似乎靠着一个人。

    揉揉眼睛，醒过三分神，这才看清是祝泽州。

    墨色劲装勾勒着他结实精壮的身体，烛影明灭又模糊了他坚挺的骨相。一双半阖的眼眸，满是疲惫。

    如何能不心疼？我支起身靠近他，握住他手 “泽州，一起歇歇吧。”

    祝泽州垂眸看向我清澈的眼瞳，伸手摸过我的长发，温声说 “好。”

    虽隔着锦被，可他身上传来的暖意，依旧让我十分安心。沉沉倦倦，一夜好眠，起床时，他早不知所踪。

    直到青锋前来唤我，才知道出了大事。

    稞城已破。大契国处寒冰之地，自然不畏这场天灾。瞅准时机，大契攻入九关岭，血战数场，拿下稞城。

    祝家二公子，死在稞城失守这一役中。祝家大公子，为保稞城百姓之命，同赵家一道自愿受俘。

    带回消息的，是稞城守将赵岷之女，赵湖安。她说赵家家将拼死，才送她出逃，可惜只有她活着到了骏城。

    祝泽州听过她带回的消息，沉寂许久。他来不及悲痛焦急，就与同僚前去谋划，只将她托付于我。

    赵湖安裹在棉被中瑟瑟抖着，浑身血污。青紫的脸上，唯一双眼还有几分生气。

    无忧替她端来热汤，一饮而尽后，她紧紧盯着我。许久她才问 “你就是祝三新娶的夫人，姜氏女吧？”

    赵湖安神色莫测，说起话来带着些意味深长。我暗想她受此大难，难免精神恍惚，于是柔声应她 “我是姜寻枝，祝泽州的夫人。”　

    她闻言，眼中竟焕出几分精光道 “真好，终于见到你了。”

    见她好转，我也随她笑了笑。

    赵湖安出身将门，只养了半日，便进了军机房，同大家共商应敌之策。而我带着无忧调停府中物资，为大家做些保障。

    祝泽州进厨房寻我时，我正靠在炉边借暖。冰雪初停，微有晴光，他眼是未散的红肿，和浓浓的疲惫。

    伸手将我扶起，祝泽州坚定且不容拒绝 “姜小姐，这是合离书。”

    “我已通告京中，战事吃紧，祝泽州奔波前线，与姜小姐相隔两地无法成礼。姜小姐在城中安顿百姓生了重病，只得回京中医治。”

    “你且回房收拾行李，明日我便派人护送你回京。”

    赵湖安一身戎装跟在他身后，冷眼旁观。见我默不作声，她上前劝道 “姜姑娘，我们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