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着头，闷声回：“围猎时，有人听到了你与贵妃的谈话。”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很高明，不愧是赵鹤年，贵妃苦心钻营，还是被破解得一干二净，可我还是忍不住剜心的疼痛，他明明知道我受制于贵妃，不得不做，还是心安理得讲出“背叛”二字，他表面对我郎情妾意，背地里狠狠算计着我，故意给我机会偷信，故意让我送信给贵妃，所以贵妃娘娘说得对，我对于他而言，和我对于贵妃，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实在很累，一句话也不想说，一点也不愿意想，我为了保住我的命，保住我母妃的命，一直那么努力，到头来，还是一塌糊涂，我尽力想对赵鹤年好，真心想与他白头到老，为了他一句话心动不已，可还是输的彻彻底底，真是可笑，事到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有些事，我一定要讨个公道。

    第二日我进宫，头一次求见皇上，上次见他还是几年前，皇上还是那副虚伪至极的慈父模样，拉着我的手问我，与赵鹤年过得如何？我不想再多说，只跪在地上，

    “父皇……”

    我在贵妃身边将近十年，她做的所有错事，从不背着我，她洋洋得意，自知能牢牢地控制我，可如今母妃死了，没有人再能控制我，我冷静地讲述着我知道的事情，杀害宫女，残害嫔妃，戕害子嗣，桩桩件件，令人发指，可皇上听完这些，只是冷着脸问我：

    “你有何证据？”

    我磕头道：“父皇尽可逼问贵妃娘娘身边嬷嬷，一切，都经过她的手。”

    皇上冷哼一声，“你这丫头，贵妃将你养大，你却如此背叛，真是狼心狗肺。”

    我抬头看向皇上，他有些老了，却更加有威严，大殿之上，他冷漠地低头看我，我早知道，这一招很可能失败，却还是幻想他还有一点人性，对于他的孩子会有一点在意，可我想错了，是呀，他是皇上，他什么都知道，如果不是他的纵容，贵妃根本不敢这么大胆。

    我不再纠缠，磕头认错：

    “是儿臣有罪，诬陷贵妃娘娘，请父皇看在母妃刚刚逝去，儿臣昏了头的份上，饶恕儿臣的罪过。”

    皇上颇不耐烦，大手一挥，让我出去，我恭谨退下，离开之前，听到四个字，

    “谨言慎行。”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出了大殿门口，我直奔贵妃寝宫，此时我向皇上告发的事，恐怕她早已得知，果然，我一进门，便看见贵妃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我站在原地，她笑盈盈地靠近我，轻声在我耳边：“你说你是不是蠢货？比你母妃还蠢，你……”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我偷偷拿在身边的刀狠狠插进了她的肚子，持刀的手瞬间被温热的血浸透，我依然面色沉静，我看见贵妃不可置信的眼睛，看见她在我面前缓缓倒下，人群一片混乱，我被狠狠按在地上，透过慌乱的人群，我冷静地看着贵妃的血不断喷涌而出，我得偿所愿。

    我被关进死牢三个月了，杀害贵妃，天大的罪名，可惜迟迟没有问斩，狱中的生活无聊至极，隔着窗户看月亮是我最喜欢做的事情，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自在，我不在乎会不会死，也不在乎能不能活，不怕母妃会被欺负，也不担心赵鹤年会不会不高兴，这世上，再没有我牵挂的事。

    看管我的狱卒是个年纪不大的男子，有些话痨，总会与我时常说些话，从他的嘴里，我知道了，赵鹤年一路高升，成了最年轻的宰相大人，与秦尚书掌控了整个朝堂，崔将军狱中得知妹妹死讯，忧思成疾，没过几日也死了，小狱卒一边吃花生米一边问我，

    “你见过赵丞相没有？”

    我漫不经心地扒拉着他给我的花生米，回：“没有。”

    小狱卒满脸崇拜，站起来摆个架势，

    “赵丞相真可谓少年英才，俊秀飘逸，又才高八斗，年纪轻轻便成了丞相，百官之首，实在是天纵奇材。”

    我点点头，深以为然，小狱卒继续说：

    “听闻丞相此前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子，却被一个公主拆散，公主不仅逼迫那女子远嫁西北，还逼迫赵丞相娶了她，好在那公主死了，这几日，皇上正为赵丞相另择贤妻呢。”

    我死了呀，原来外面是这么说我的，吃完了我手里的花生米，我默默躺下，小狱卒识趣得很，也默默闭上了嘴。

    此后几天，还没有问斩的消息，我却感染了风寒，死牢里的犯人是不许叫大夫的，过了一天，我的病情越发严重，长期发热已经让我脑子有些不太清醒，只围着被子靠在墙上昏昏欲睡，小狱卒怕我真死了，不断和我搭话，

    “今日东市小贩打起来了，橘子翻了满地，我给你捡了一个。”

    “还想吃什么吗？我偷偷拿一点给你。”

    “……”

    “明日丞相大婚，听说红妆铺满整个京城，我们也能听到呢。”

    听到这，我缓缓睁开眼睛，还是傍晚，天上的月亮还不亮，偶尔刮进来的小风很舒服，我想，我大概是要死了，真好，我突然想到了赵鹤年，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算了，不想了

    真好，

    我这蹉跎无尽的一生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