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宋明是个刚上任不久的小狱卒，被上官派来守死牢，一般死牢里大多是穷凶极恶的坏人，宋明却看见一个柔弱女子，那女子生的好看，只是太瘦了，还不爱说话，总抱着腿愣愣地看着窗户，宋明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女子犯了什么样的罪被投到死牢里来，他尝试着与她讲话，女子也会回他，说话也轻声细语的，实在很好听，宋明爱说话，守牢的日子无聊，他便爱与这女子讲话，左不过是东家长西家短，女子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露出一点笑容，宋明有些脸红，像说书先生一般讲得更加卖力，心里也在隐隐担心这女子说不定哪天就被问斩。

    奇怪的是，几个月过去了，死牢里的犯人死了一批又一批，这女子还在这里，宋明官阶低得很，什么也打听不到，不过活一天算一天，他每日都准备许多故事，讲给女子听。

    后来，没等到问斩，女子先病了，死牢的犯人不能找大夫，宋明看着她烧的意识朦胧也毫无办法，只能一直一直陪在她身边，说着说着，宋明发现不对劲，女子分明还是静静靠在墙上，却毫无声息，他试探叫了一声：“姑娘？”

    无人回应。

    她死了。

    死牢里的犯人死了，一般都是要扔去乱葬岗，宋明不愿意这女子死无葬身之地，想着，明日或许可以将她带到一个有花有草的地方，好好安葬。

    可第二天还没等他动手，牢里突然闯进一群人，宋明刚想拦住，却发现为首那个走得最快的男子是他曾远远见过的那位丞相大人。

    宋明看着丞相直奔那女子所在的监牢，不由得跟了几步，低声解释道：“大人，她刚死不久，我想她是个女子，是否可以好好安葬，不必扔去……”

    “谁死了？”丞相突然停下脚步，威严的目光如要杀人一般压得宋明喘不过来气，“我问你谁死了？”

    宋明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女子的监牢，不知是不是错觉，宋明发现丞相大人高大的身形似乎晃了一下没站稳，随后加快了脚步。

    女子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赵鹤年站在她面前，低头看她，只是几个月，她就瘦成这个样子，即便不曾受刑，想必也吃了许多苦，她这一生好像总是在吃苦，但没关系，以后就不会了。想到这儿，赵鹤年好似有了底气一般，蹲下身，大手轻轻抚摸她的长发，低声温柔地叫她：“柔儿，柔儿……”面前的人无声无息，好像没听到一样，赵鹤年有些着急，伸手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就那么轻轻一下，她却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赵鹤年赶紧将她搂回怀里，刺骨的冰冷却让他愣在当场，怎么会这么冷？她的手，她的身体都如同在冰窖一般，冷得吓人，那是死人才有的温度，可赵鹤年却恍若未觉，只是用力将她抱在怀里，搓着手臂给她取暖，还低声斥责狱卒：“怎么回事？牢里连被子都没有吗？”

    宋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惊涛骇浪，猛地听到大人问话，下意识回道：“她死了，大人，死人是不会暖的。”

    丞相大人动作突然顿住，随即突然回头狠狠瞪着他，目光仿若要将小狱卒凌迟一般，宋明吓得腿软，当场跪在地上，低着头继续说：

    “这女子前几日得了风寒，死牢里又不准叫大夫，今日便病死了。”

    赵鹤年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皱着眉思考了许久，才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女子，分明还是那样秀丽的脸，就如同之前睡着了一般，哪里就死了呢？真是荒唐，赵鹤年颤抖着手不断抚摸着怀里的女子的脸，低声下气地哀求：

    “柔儿，柔儿醒醒，柔儿，是我来了，柔儿，求你了，求你醒醒……”

    到此时，宋明才后知后觉，那女子，大概就是传言中硬逼丞相大人娶妻的公主殿下。

    云浓在府中等了很久，今日一早丞相大人说今天公主就会回府让她好好准备，云浓将府里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被子紧着晾晒，公主喜欢的小玩意儿也都拿了出来，可等了很久也不见公主回来，午后，云浓方才见到府里的马车回来，她探头望去，丞相大人抱着一个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云浓耐不住哭着冲上去叫公主，丞相却猛地停下脚步，笑着低声告诉她

    “别喊，公主睡着了……”

    这阵子丞相实在很少笑，云浓有些奇怪，但想着也许是公主回来了高兴的缘故，索性迎着丞相回了房中，可丞相前脚进门，后脚便将房门紧紧关住，云浓不知所以，刚要上前敲门，却被侍卫拦住了脚步，侍卫欲言又止，终于还是低声告诉她：

    “公主没了……”

    云浓惊得浑身一抖，没了？什么叫没了？没等她问，那侍卫又继续说：“大人抱回来的，是公主的尸体。“

    云浓愣了许久，再也压抑不住哭声。

    此后三天，丞相大人不吃不喝，守着那具尸体整整三天三夜，三天后，回京探亲的秦灵儿得知此事，来到了府中，打开房门，赵鹤年就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个人，灰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秦灵儿走近才发觉有些腐烂的味道，想到那个鲜活可爱的公主，秦灵儿也忍不住也落下泪来，低低的哭声仿佛惊动了赵鹤年，他突然转头看她，又面无表情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前方，只是搂着人的手臂又紧了几分，这几日来劝他的人很多，想将李柔从他怀里抢走的人也很多，他一定得保护好李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