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之畔，动力研究所。

    炉火熊熊，铁锤叮当。

    公输班带着一群墨家传人，双眼熬得通红，死死地盯着一张张图纸。在圣师的亲自督导和那声惊天动地的“砰”之后，他们仿佛看到了机关术的全新天地，废寝忘食。

    林澈将巨大的图纸拆解成数十张小图，每个部件都标注了尺寸和公差。

    “圣师，此‘气缸’，内壁真要光滑无痕？”

    “对，气密，一丝一毫都不能漏。用你们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打磨，抛光。”

    “那‘锅炉’……要抗住百牛冲撞？”

    林澈摇头。

    “这只是个说法。它内部要承受的压力，比炸开壶塞那天，强上百倍。记住，它是钢铁心脏，不能出半点差池。”

    “明白！”

    公输班领了任务，立刻投入工作。

    铸造“锅炉”，是所有任务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亲自上阵，挑选了少府库藏中最好的青铜，动用了为皇家铸鼎的秘方。熔炼、浇筑、冷却、打磨，每个步骤都由他亲自把关。

    半个月后，第一尊造型古怪的青铜锅炉铸成。

    它立在工棚中央的试验台上，表面闪烁着暗沉的光泽。

    “圣师，可以了！”公输班擦着额头的汗，脸上满是自豪，这几乎是他毕生技艺的巅峰。

    林澈点头，示意测试。

    炭火点燃，锅炉注水，所有开口用特制的螺栓封死，只留下一根细铜管排气。

    工棚内鸦雀无声，一百多号人屏住呼吸，只剩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嘶嘶……”

    细微的蒸汽声响起，锅炉开始震动。

    公输班攥紧了拳头，这就是圣师所言的“蒸汽之力”！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脆响，无比刺耳。

    锅炉表面，一道发丝般的裂缝从焊缝处延伸开来。

    “嗤——！”

    白汽喷出，压力骤泄。

    试验台上，只剩下一尊报废的青铜器和一滩滚烫的热水。

    失败了。

    整个工棚死寂。

    公输班猛地冲上前，手指颤抖地抚过那道裂缝，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想不通，铸造九鼎的青铜，为何如此脆弱。

    “材料不对。”林澈的声音很平静，似乎早已预料。

    “圣师，是草民无能！”公输班猛地跪下，满面羞愧。

    “不怪你。”林澈扶起他，“青铜性脆，韧性不足，承受不了持续的内压。换铁，用百炼精铁再试一次！”

    有了新方向，匠人们的信心又被点燃。

    他们立刻行动，将武库里打造将军铠甲的百炼精铁，熔了整整两大箱。这次，他们铸造得更小心，锅炉的厚度也增加了一倍。

    又是一个漫长的半月过去。

    第二尊纯铁锅炉再次立上试验台。

    这一次，所有人都退得老远，个个神情紧张。

    点火，烧水。

    锅炉坚持的时间明显更长，压力表的指针稳步攀升，很快超过了上次青铜锅炉破裂的位置。

    几个年轻工匠脸上刚露出喜色。

    “成了！这次肯定成了！”

    “不愧是百炼精铁！”

    公输班却紧锁眉头，心头的不安越来越重。

    就在压力指针越过某个临界点时，异变陡生！

    “嘎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那厚重的铁锅炉，竟肉眼可见地向外鼓起一个巨大的包！

    “不好！快退！”林澈脸色一变，大吼道。

    工匠们尖叫着向后滚爬，吓得魂不附体。

    那鼓起的大包越来越大，表面被撑得发红。

    不等它炸开，几处铆接的缝隙“砰砰”崩开，高压蒸汽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发出刺耳的尖啸，瞬间将整个工棚吞没。

    许久，雾气散尽。

    试验台上，只剩下一个扭曲变形的铁疙瘩。

    所有工匠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如果说第一次失败是技术问题，那第二次，则彻底击垮了他们的信心。

    这“蒸汽之力”太过霸道，凡间的金铁根本无法束缚。

    此后几天，研究所内愁云惨淡。

    工匠们的热情被彻底浇灭，私下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圣师的构想，是神仙才能实现的东西，我等凡人造不出来。”

    “是啊，再试下去，哪天真炸了，咱们都得没命。”

    这些风言风语，很快飘出了研究所，传入了咸阳城有心人的耳朵里。

    ……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丞相李斯手持笏板出列。

    “陛下，动力研究所成立已逾一月，耗费钱粮铜铁无数，引得关中物料腾贵。臣听闻，至今仍未有寸功，反而屡屡失利，险些酿成大祸。臣以为，此事或需从长计议，是否……应暂缓一二？”

    他话说得极为委婉，句句为国库着想，却字字都在弹劾林澈。

    百官交头接耳，都听明白了，这是要动护国圣师。

    【哟，李斯这老小子，鼻子够灵的啊。】林澈站在百官前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么快就想来拱火了？可惜，你晚了一步。】

    嬴政高坐王座，面沉如水。

    李斯说的也是事实，帝国级项目的巨大开销，给他也带来了一丝压力。他看向林澈，需要一个说法。

    就在嬴政目光投来的瞬间，林澈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陛下，臣亦有事启奏。”

    “讲。”

    “研究所万事俱备，只欠一样东西。”林澈声音不大，却传遍整个大殿。

    “何物？”

    “一种全新的‘神铁’！”林澈抬起头，声音灼灼，“臣已悟得此神铁的炼制之法！此铁一出，坚韧远胜百炼精铁十倍！足以承载蒸汽伟力！臣请陛下，即刻移驾动力研究所，亲眼见证神铁诞生！”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李斯的脸色瞬间僵住，准备的一肚子说辞，全被林澈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嬴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就知道，圣师绝不会让他失望！

    “好！摆驾！朕今日，便要亲眼看看，圣师口中的神铁，究竟是何模样！”

    ……

    一个时辰后，动力研究所。

    愁云惨淡的工匠们被全部召集起来，看着去而复返的圣师，以及他身后那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都是一脸茫然。

    嬴政在主位坐定，目光扫过众人。

    林澈站在人群中央，环视着一张张茫然又颓丧的脸。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蒸汽之力无法驾驭，觉得我的想法是天方夜谭。”

    他的开场白，让许多工匠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今天，我就告诉你们错在哪里。”林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之前的炼铁法，都错了！”

    一句话，如同巨石砸入湖面。

    尤其是公输班，他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不服。大秦的炼铁之术，传承数百年，怎么能说是错的？

    “想要获得真正的神铁，不该是反复捶打，去除杂质。”林澈的目光扫过公输班，一字一句地说道。

    “而应该，往铁水里——”

    “——吹气！”

    整个工棚，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往铁水里吹气？”

    “圣师是不是急糊涂了？那不是会把火吹灭，让铁水凝固吗？”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所有人都觉得圣师疯了。这是违背常理，违背祖师爷规矩的胡言乱语。

    就连嬴政，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肃静！”林澈暴喝一声，压下所有嘈杂。

    他懒得解释半个字。对这群技术宅，实践是唯一的真理。

    他直接命人将一个早已搭建好的小型土制高炉推到场地中央，炉中，一炉铁水正烧得通红。旁边，还架着一具巨大的鼓风机，长长的风管正对着高炉的开口。

    “公输大师。”林澈看向公输班。

    公输班愣住了。

    “请你来，亲自操作这具鼓风机。”

    “圣师，这万万不可啊！强风入炉，铁水必废！”

    “废了，算我的。”林澈的语气不容置喙，“按我说的做！”

    在数百道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公输班咬了咬牙，走上前，握住了鼓风机的摇杆。

    林澈走到高炉前，看着里面翻滚的橘红色铁水，对公输班点了点头。

    “开始！”

    公输班心一横，猛地推动了摇杆！

    “呼——”

    一股猛烈的气流，顺着风管，被狠狠地灌入了那通红的铁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