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公输班绝望地推动着鼓风机，巨大的机体发出沉闷的咆哮。

    一股强风通过陶制风管，被灌入了翻滚的橘红色铁水之中。

    完了。

    所有工匠脑中只剩这个念头。

    强风入炉，火灭铁凝，这是学徒都懂的道理。

    圣师，急糊涂了。

    公输班不忍地闭上了眼，似乎已看见铁水冷却、凝固成一炉废渣。

    预想中火光黯淡的景象没有出现。

    气流冲入铁水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轰——！”

    高炉爆开一团璀璨的光芒。

    那橘红色的铁水没有黯淡，亮度反而在一瞬间涨了十倍，从橘红化为刺眼的白金色。

    无数金色火星冲天而起，整个工棚被强光照得亮如白昼。

    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金光，充满了惊骇。

    “天哪！”

    “怎么回事！火…火更旺了！”

    “这不可能！”

    工匠们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胆小的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

    他们无法理解，往火里吹气，为何不灭火，反而让铁水爆发出此等恐怖的热量和光芒。

    嬴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双眼死死盯着那座喷吐光芒的高炉，脸上满是震撼。

    他从未见过如此狂暴的炼金之景。

    李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张，准备好的一肚子弹劾之词，在这融化的“太阳”面前，显得可笑。

    【嘿嘿，对不住了各位老师傅，免费上一堂初中化学课，什么叫氧化放热。】

    林澈站在光芒的中心，感受扑面而来的热浪，心中乐开了花。

    他迎着众人惊骇、不解、甚至恐惧的注视，脸上却是一派高深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缓缓抬手，指向那熊熊燃烧的高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炉火的轰鸣。

    “此非凡火，乃是铁之精魂！”

    “凡铁之所以为凡铁，乃因其内有杂质，性情顽劣。”

    “以强风灌之，并非要灭其火，而是要‘以风助火，锻其精魂’！”

    “将那些杂质尽数焚尽，只留下最纯粹、最坚韧的铁之精华！”

    以风助火，锻其精魂！

    这句玄妙的话，瞬间击中了所有工匠的心。

    他们不懂道理，但这番说辞，却完美契合了他们对“炼器通神”的想象。

    原来圣师不是胡来，而是在用一种更高深的法门炼制神铁。

    公输班怔怔地看着炉中璀璨的光，再看向林澈时，姿态已经彻底变了。

    之前的不服与怀疑，化为了敬畏与狂热。

    这不是凡人的手段，这是神仙点化的法术。

    在林澈的指引下，吹气持续了足足一刻钟，直到炉中光芒从刺眼的白金，慢慢稳定为亮黄色。

    “停。”

    林澈下令。

    公输班如梦初醒，连忙停下鼓风机。

    当那炉全新的钢水被小心倾倒出来，在模具中冷却成型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新生的“神铁”呈现出一种青黑色，质地看起来无比紧密。

    “测试！”

    林澈淡淡道。

    立刻有匠人取来一柄百炼精铁打造的上好佩刀。

    另一人，则手持一柄用“神铁”粗粗打磨成的长条，连刀柄都没装。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锵！”

    两铁相击。

    没有火星四溅，也没有剧烈震荡。

    在众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那柄粗糙的铁条，毫无阻滞地斩断了那柄百炼精铁佩刀。

    “铛啷”一声，半截断刃掉在地上，切口平滑如镜。

    整个工棚，死寂。

    所有工匠都疯了。

    公输班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断刀，手指颤抖地抚摸光滑的切面，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那柄连刃口都未曾卷曲的铁条，整个人呆立当场。

    “断……断了……”

    “百炼精铁，就这么断了？”

    “这……这是神铁！这真的是神铁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工棚内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看向林澈，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蒸汽之力”让他们敬畏，那此刻“神铁”的诞生，则让他们陷入了狂热的崇拜。

    这不是圣师。

    这是造物主。

    这是他们这些工匠穷尽一生所追寻的技艺之神。

    有了合格的“神铁”——钢，锅炉和汽缸的制造难题迎刃而解。

    在工匠们爆发出的热情下，坚固的新锅炉和汽缸被迅速铸造出来，一次性通过了远超标准的压力测试。

    然而，当所有部件都准备就绪，开始进行最终组装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

    巨大的汽缸之内，那根同样用神铁打造的活塞，虽然已经极尽打磨，但塞入汽缸后，依旧存在着细微的缝隙。

    “不行啊圣师……”

    公输班满头大汗，亲自拿着活塞反复推拉。

    “这……这总会漏气！哪怕只有一丝缝隙，那霸道的‘蒸汽之力’也会钻出来，根本存不住压力！”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火热的心头一凉。

    是啊，力量再强，关不住也是白搭。

    这需要完美的契合，是人力无法达到的精度。

    神仙的造物，终究要卡在凡人手艺的最后一关吗？

    工匠们刚燃起的希望，似乎又要熄灭。

    看着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林澈笑了。

    【王炸之后，该上第二张王炸了。】

    “谁说要用手来打磨？”

    林澈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用手，用什么？

    他再次让人展开一张新图纸。

    图纸上，画着一个古怪的机械。

    一个可以旋转的主轴，一个可以前后左右移动的刀架，各种齿轮和摇杆的组合，看得人眼花缭乱。

    “此物，名为‘车床’。”

    林澈指着图纸，声音中带着自豪。

    “它，是工业之母。”

    “我们不需要用手去迁就工件，而是让工件自己转起来，用最稳定的刀具去切削它。”

    “只要齿轮的比例不出错，刀架的轨道是直的，它就能切削出我们想要的、分毫不差的任何圆形！”

    有了之前“神铁”的神迹，这一次，再没有人提出半句怀疑。

    所有工匠围着图纸，眼睛里冒着绿光，仿佛看到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甚至不需要林澈再多解释，凭借顶级的工匠直觉，已经隐约理解了这个“工业之母”的可怕。

    “我来负责主轴！”

    “齿轮组交给我！我保证咬合精度！”

    “刀架！我要用最好的神铁来铸造！”

    根本不用动员，公输班带着一群技术狂人，爆发热情，把自己关在工棚里，日夜赶工。

    吃饭睡觉？

    不存在的。

    跟亲手造出“工业之母”比起来，那算得了什么。

    三天三夜之后。

    大秦，乃至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台简易车床，在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注视下，诞生了。

    当一根粗糙的钢柱被固定在主轴上，随着齿轮转动而飞速旋转，公输班亲手操控刀架，看着锋利的刀头在钢柱上切削出光滑的纹路。

    火星飞溅中，一个完美的圆柱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这一刻，这位年过古稀的老匠人，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零件，而是一个时代。

    一个属于他们工匠，一个属于“格物”的全新时代。

    当那根被车床加工出来，表面光滑，尺寸分毫不差的新活塞，被缓缓推入汽缸时。

    没有阻滞，也没有旷量。

    它就那么顺滑地、严丝合缝地滑了进去，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轻轻一吹，气密性完美无缺。

    “成功了……”

    “呜呜呜……我们成功了！”

    工棚内，所有的工匠，无论老少，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这不是软弱，而是亲手创造奇迹的喜悦。

    嬴政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为了一个零件而抱头痛哭的匠人，看着那根光滑的活塞，内心受到的冲击，不亚于亲眼看到神铁诞生。

    他终于明白，林澈所谓的“改造天地”，靠的不是虚无的法术，而是这些。

    是这些看似不起眼，却蕴含着无上至理的“格物”之术。

    林澈站在初具雏形的蒸汽机旁，看着由神铁铸造的锅炉、汽缸、活塞、连杆……他心中也涌起一股豪情。

    他环视着一张张激动的脸，拍了拍冰冷的钢铁机身，朗声宣布：

    “巨龙的身躯，已然铸成！”

    “接下来，就是为它注入真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