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离港三日，陆地早已消失。

    最初的亢奋褪去，只剩下一种茫茫然的孤寂。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一种颜色，深蓝。

    头顶是蓝天，脚下是蓝海。

    太阳升起又落下，除了变换海面的颜色，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名关中锐士靠在冰冷的船舷上，呆呆地望着远处。

    他叫赵五，第一次见到海。

    在家乡，他见过最宽的水面也不过是渭河。

    可现在，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蓝色染缸，连魂魄都被染透了，找不到方向。

    “想家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五激灵一下，连忙转身行礼：“王将军！”

    王离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同样投向远方：“我第一次随祖父上战场时，也这样。只不过那时看的是草原，现在看的是大海。”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舰桥的最高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黄铜传声筒，响彻在“始皇号”的每一层甲板。

    “全体都有！一刻钟后，甲板集合！进行日常操练！重复一遍，日常操练！”

    命令很快传遍了整个舰队。

    起初，士兵们有些不解。

    这大海上无风无浪，练什么？

    可王离的命令不容置疑。

    很快，三十一艘战舰的甲板上，都站满了披甲执锐的士兵。

    他们不再是无所事事地看海，而是在军官的号令下，演练格斗、保养兵器、学习如何用六分仪定位，甚至还要轮流下到闷热的轮机舱，学习蒸汽机是如何运转的。

    王离牢牢记着帝师林澈的嘱咐：一支军队，最怕的不是强敌，而是空虚和懈怠。

    必须让他们动起来，让他们的脑子和身体都动起来，才不会被大海的孤寂吞噬。

    日子就在这种规律而紧张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士兵们渐渐习惯了海上的生活，对脚下这座钢铁巨兽的每一个角落都了如指掌。

    他们对大海的敬畏还在，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恐惧，却在忙碌中消散了不少。

    第十天，舰队进入了地图上标注的“南海”海域。

    天空依旧晴朗，但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将军，风不对劲。”一名负责瞭望的百将找到王离，神情凝重，“太湿，太黏了，像是要下雨，可天上连块云彩都没有。”

    王离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平静的海面。

    “传令！”他的声音瞬间变得锐利，“全舰队收起甲板上所有非固定物品！所有人员进入战斗岗位！关闭所有水密舱门！锅炉维持中等压力，随时准备全力输出！”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许多年轻军官还不明所以，但执行命令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半个时辰后，天边，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

    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宽、变厚，迅速染黑了蔚蓝的天空。

    风，起了。

    起初只是微风，带着凉意。

    转眼间，便成了呼啸的狂风！海面上白浪翻滚，之前的平静荡然无存。

    “轰隆！”

    一道闪电撕裂昏暗的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各舰的指挥官在咆哮，他们的声音在狂风中被撕得粉碎。

    真正的考验，来了！

    海浪不再是浪，而是一堵堵移动的水墙！

    “始皇号”庞大的船身，被一股巨力托起，高高抛向天空，然后又狠狠砸下！

    失重感让许多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的士兵，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

    钢铁铸就的船体，在与巨浪的每一次撞击中，都会发出呻吟。

    王离死死抓着舰桥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的脸被风雨抽打得生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盯着那末日般的景象。

    这就是大自然的威力。

    人力在它面前，渺小如蝼蚁。

    他终于明白，帝师为什么坚持要用钢铁造船！若是木船，此刻恐怕早已被这山一般的巨浪，拍成了碎片！

    “将军！右侧‘破浪三号’！桅杆断了！”瞭望手凄厉的喊声刺破风雨。

    王离猛地转头，透过模糊的雨幕，他看到不远处的一艘护卫舰，主桅杆从中断裂，巨大的桅杆连带着帆布砸在甲板上。

    失去了动力的“破浪三号”瞬间失控，在狂风巨浪中打着转，船身倾斜得吓人，随时可能被下一个巨浪掀翻！

    船上的数百名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救我们！将军！”

    王离的瞳孔骤然收缩。

    救，还是不救？

    在这种天气下靠近，一个操作不慎，“始皇号”自己都有可能被卷进去！

    【记住，带回一船活人，比你击沉他们十艘战舰的功劳更大。】

    帝师的话，在脑中轰然炸响！

    “舵手！左满舵！靠近‘破浪三号’！”王离的吼声压过了风雷，“炮手准备！换救援弹！”

    “将军！太危险了！”副将一把拉住他。

    “执行命令！”王离一把甩开他，“他们是我的兵！是大秦的兵！我一个都不能丢！”

    “始皇号”发出沉闷的轰鸣，强大的蒸汽机开始发力，庞大的船身顶着风浪，艰难地、一点点地向那艘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护卫舰靠近。

    两船的距离在狂暴的大海中，忽远忽近。

    “就是现在！”

    王离抓住了两船在浪谷中交汇的一瞬间，猛地挥手！

    “开火！”

    舰首的一门火炮发出怒吼，一颗特制的、后面拖着长长高强度绳索的炮弹，呼啸着飞向“破浪三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如此剧烈的摇晃中，这一炮，无异于百步穿杨！

    “砰！”

    救援弹精准地越过“破浪三号”的甲板，带着绳索，挂在了断裂的桅杆上！

    “挂住了！挂住了！”

    “破浪三号”上的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呼，他们疯了一样冲上去，死死地将绳索固定在船身上。

    “绞盘！全力回收！”

    “始皇号”船首的蒸汽绞盘开始转动，粗大的绳索被一寸寸拉紧。

    失控的护卫舰，被硬生生地从巨浪的口中，拖拽了回来。

    这场惊心动魄的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风暴停歇，乌云散去，金色的阳光重新洒满海面时，所有活下来的士兵，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舰队虽然个个带伤，有的栏杆被毁，有的甲板凹陷，但三十一艘战舰，一艘都不少！

    “破浪三号”被拖拽着，虽然狼狈，但船体完好，船员无一伤亡！

    士兵们从船舱里走出来，看着脚下这艘满身伤痕却依然坚挺的钢铁座舰，情感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简单的乘坐，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依赖！

    一个士兵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被海浪刮擦得露出金属底色的船壁，喃喃自语：“俺的娘嘞……这铁家伙，真他娘的结实！”

    劫后余生的喜悦，迅速在舰队中蔓延。

    他们战胜了足以毁灭任何一支木制舰队的恐怖风暴！他们彻底征服了对这片深蓝的恐惧！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航行继续。

    靠着林澈提供的那些“神药”——酸橘汁和罐头，漫长的航行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士兵们每天都能喝到酸酸甜甜的橘汁，吃到咸香可口的肉干和豆子。

    几个月过去，舰队无一人牙龈出血，无一人浑身乏力。

    古代航海史上最致命的“海上瘟疫”——败血症，在这支舰队上，连个影子都没出现。

    这，又是一个奇迹。

    舰队按照那张神秘的世界地图指引，成功绕过了巨大的中南半岛，一片更加广阔，更加陌生的深蓝色海洋，出现在他们面前。

    印度洋！

    沿途，他们遇到了一些皮肤黝黑、划着独木舟的土著。

    当这些土著看到一支由三十多艘不靠船帆，却能自行移动，并且还冒着滚滚黑烟的钢铁舰队时，他们的反应出奇的一致。

    起初是呆滞，然后是惊恐，最后，是齐刷刷地跪倒在独木舟上，朝着舰队的方向，疯狂地磕头膜拜，嘴里喊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毫无疑问，他们把这支来自东方的钢铁舰队，当成了降临凡间的神迹。

    年轻的士兵们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跪拜的土著，腰杆挺得笔直，心中充满了身为大秦锐士的骄傲。

    王离的野心，也在这种骄傲中，悄然膨胀。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下令登陆，将这些土著小国，统统插上大秦的黑色龙旗。

    但他最终忍住了。

    他走到船舱，再次展开那张世界地图，目光越过这些不值一提的渺小国度，落在了遥远的，位于世界另一端的那个被红圈标记出来的巨大陆块。

    那才是帝师林澈指出的，真正值得一战的对手！

    “传令！”王离的声音冷静而坚定，“舰队休整三日，补充淡水，继续向西！我们的目标，是世界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