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风暴过后，舰队已在海上漂了两个月。

    这片被帝师命名为“印度洋”的海域，无边无际。

    太阳从船尾升起，在船头落下，日日如此。

    除了蓝色，再无他物。

    枯燥比风暴更折磨人，它让每个人都滋生出名为“思乡”的顽疾。

    “赵五，又想婆娘了？”

    舰首甲板上，一个老兵拍着同伴的铁甲，咧嘴打趣。

    赵五，就是上次被王离点拨过的年轻锐士。他挠挠头，黝黑的脸有些发红，闷声闷气。

    “头儿，俺不是想婆娘，俺就是想看点绿的，草也行。天天瞅这蓝水，眼睛都快瞎了。”

    他这话，让周围响起一片附和。

    “可不是，做梦都梦见在麦田里打滚。”

    “再漂下去，俺怕是连路都不会走了。”

    这些关中汉子，离了土地，浑身难受。

    王离站在高处的舰桥，听着下头的议论，没有呵斥。

    他懂。

    连他自己，每晚都会迎着东方的夜风，站上很久。

    咸阳，陛下，家人，都在那个方向。

    帝师说过，远航最大的敌人是人心。

    他每日加紧操练，想让士兵们忙起来，可身体的疲累，压不住心底的空。

    士气，正被这无尽的蓝色一点点吞噬。

    就在这时——

    “嘀——嘀嘀——！”

    舰队最前方的“逐电一号”护卫舰，猛然响起尖锐急促的汽笛！

    最高警报！

    甲板上，所有士兵瞬间挺直腰杆，抄起兵器，望向前方。

    “怎么回事？”

    “海兽？”

    王离心脏猛地一悬，抓起单筒望远镜，冲到舰桥最前端。

    旗手用灯光打出信号。

    “将军！”副将高声念出旗语，“正前方三十里，发现不明船只！单桅！非我大秦样式！”

    不明船只！

    四个字让王离全身一震。

    他举起望远镜，奋力朝海天相接处望去。

    视野尽头，波光之上，一个白色的小点，时隐时现。

    “传令！”王离的声音带上了压不住的颤抖，“全舰队，二号战斗航速，保持阵型，向前压！”

    “呜——！”

    “始皇号”的汽笛发出一声咆哮，三十一艘战舰的烟囱同时喷出浓烟，舰队速度猛然提升。

    海面被犁开三十一道笔直的白浪，全速前冲。

    距离飞速拉近，那艘船的模样，在望远镜中越发清晰。

    王离屏住了呼吸。

    一艘他从未见过的船。

    不大，比大秦内河的渔船大不了多少，通体原木色，看着粗糙。

    只有一根桅杆，挂着巨大的方形白帆。

    帆的中央，用红染料画着一个古怪的徽记，由四个字母‘S’、‘P’、‘Q’、‘R’组成。

    不是中原的船，也不是南洋土著的独木舟。

    王离的脑海中轰然一响。

    那张铺满咸阳宫密室桌案的世界地图，在他眼前展开。

    帝师林澈的手指，曾点在遥远西方的某个区域。

    【这里，存在着另一个强大的帝国……】

    找到了！

    就是他们！

    “两翼护卫舰！‘破风’、‘踏浪’！最大航速，左右包抄！其余舰船，正面压上！”

    王离的命令冷静迅速。

    “记住！目标不是击沉！”他的声音通过传声筒，传到各舰，“是包围！是捕获！重复，不要开火，把他们给老子围起来！”

    “遵命！”

    两艘护卫快船从主舰队脱离，船尾翻涌起巨浪，在海面划出两道弧线，高速冲向目标两侧。

    那艘陌生的帆船，显然也发现了这群从海平线下冒出的钢铁怪物。

    他们被吓得魂飞魄散。

    三十多艘冒着黑烟、不用帆桨却跑得飞快的巨兽，遮天蔽日地压过来。

    这种场面，足以击垮任何人的心神。

    白帆慌乱转动，船身笨拙地试图转向逃离。

    但在绝对的速度和体量面前，他们的挣扎显得苍白可笑。

    王离从望远镜里，能清晰看到对方甲板上的人跑来跑去，徒劳地拉扯缆绳。

    太慢了。

    对方的转向迟缓笨重，在大秦舰队的速度面前，任何逃跑的尝试都毫无意义。

    不到一炷香。

    “破风号”和“踏浪号”完成穿插，一左一右，死死夹住了那艘木帆船。

    巨大的钢铁船身投下阴影，将小船完全笼罩。

    “始皇号”也在此刻减速，停在它正前方，庞大的舰首断绝了所有去路。

    包围完成。

    那艘孤零零的帆船，在三艘钢铁巨舰的包夹下，绝望地停在原地，不敢再动弹分毫。

    “始皇号”甲板上，之前还无精打采的秦军锐士们，此刻全都挤在船舷边，探头向下张望。

    “我的天爷……这就是将军说的番邦小船？”

    “也太小了吧？还没咱船上的茅厕大！”

    “快看！船上的人！他们的头发是黄的！”

    一声惊呼，吸引了所有人。

    王离放下望远镜，走到船舷边，居高临下地俯瞰那艘船。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小小的甲板上，挤着十几个男人。

    他们与大秦子民，与沿途见过的任何土著，都完全不同。

    头发是金黄的，眼睛是碧蓝的。

    鼻梁高挺，眼窝深陷。

    身上穿着亚麻短袍和简陋皮甲，手持短剑木盾，个个脸色煞白，满脸惊恐。

    他们仰着头，看着山一般的钢铁造物，看着甲板上密密麻麻的玄甲士兵，嘴唇哆嗦，说出一连串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赵五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那些“黄毛怪物”，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这……这是人是鬼？”

    甲板上，一片死寂。

    之前的枯燥和思乡，在这一刻，被巨大的冲击冲刷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发现新世界的震撼，是面对未知文明的好奇，是身为大秦锐士骨子里的征服欲。

    王离的内心更是巨浪翻滚。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了！

    帝师林澈，没有骗他们！

    大海的另一端，真的存在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生活着一群完全不同的人！

    陛下追求长生，开疆拓土，所为何事？

    不就是为了让大秦的黑色龙旗，插遍天下！

    现在，一片全新的“天下”，就在眼前。

    他，王离，将为大秦、为陛下，揭开这个新世界的面纱！

    这份功绩，足以超越祖父王翦，足以名垂青史！

    【把他们‘请’回来。威逼利诱，用尽一切办法，把船连同人，活的，完整的，带回大秦。】

    帝师格外严肃的叮嘱，在王离耳边响起。

    王离瞬间冷静，压下心中的狂喜。

    他明白，击沉这艘船，杀死这些人，毫无意义。

    他们，是钥匙。

    是打开那个西方帝国大门的钥匙！

    是帝师和陛下真正想要的东西！

    王离转身，面对着身后一张张激动、好奇、又带着血性的脸，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传我将令！”

    “准备接舷！放下绳梯！”

    他扫视着所有人，一字一顿。

    “都给老子听清楚了，帝师有令，要活的！”

    “不准伤他们分毫！谁敢动他们一根头发，军法处置！”

    “他们，是献给陛下的……祥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