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匠盯着那根余温未散的青铜炮管，嘴巴半张，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帝师大人，此物……究竟为何？”

    林澈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炮管，触手温热。

    “一个讲道理的玩意儿。”

    他收回手，扫视一圈周围满脸敬畏的工匠。

    “一个能让全世界的蛮夷，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我们大秦……讲道理的东西。”

    讲道理？

    工匠们面面相觑，没转过弯。

    这么个大家伙，怎么看都不像用来讲道理的。

    林澈没再解释。

    大炮，是用来和国家讲道理的。

    而他今天真正要拿出来的，是用来和组成国家的每一个人，讲道理的。

    他转身，带着扶苏，走向兵工厂最核心的区域。

    “神机营”。

    这是林澈亲自定下的名字。

    此处不同于外面锻造重炮的粗犷喧嚣，工坊被高墙围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皆是百战老兵，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十丈之内，格杀勿论！

    一走进神机营，一股机油和金属切削的味道迎面而来。

    工坊内窗明几净，数百名最精锐的工匠在一排排古怪器械前忙碌，而不是围着火炉敲打。

    那些器械主体是铁木结构，核心处却连着纤细的铜管。铜管的另一头，汇集到一个不断冒着白气的青铜锅炉上。

    专职的火工不断往锅炉下添加木炭，维持炉火旺盛。

    锅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巨大的活塞推动着连杆，带动一排排机床上的部件开始规律地往复运动。

    工匠们只需将铁料固定在机床上，机床便会自动对其进行切削、钻孔、打磨。

    《基础蒸汽机原理图》！

    林澈没有直接造出能拉动火车的庞然大物，而是将其原理简化，造出了这种由中央锅炉统一提供动力的“蒸汽机床”。

    它的效率或许原始，但它带来了一个颠覆性的概念——标准化！

    每一根枪管的口径，每一个零件的尺寸，都在这些机床的加工下，达到了肉眼难以分辨的统一。

    扶苏跟在林澈身后，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他读过《考工记》，知道器物制造的繁琐，可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里的兵器，不像是在被“制造”，反倒像是在被“生长”出来！

    “老师，这……”扶苏的声音有些干涩。

    “工业的雏形而已。”林澈随口应着，脚步未停，直接走到工坊尽头的成品库前。

    库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枪油和钢铁的气味涌出。

    扶苏的脚步顿住了。

    武器架上，不再是熟悉的青铜剑、长戈、强弩。

    而是一排排崭新的，造型奇特的“火铳”。

    它线条流畅，枪身由坚硬的核桃木制成，表面打磨得光滑。长长的枪管是百炼精钢锻造，闪着幽寒的光。

    最奇特的，是枪机部分，由扳机、击锤、火石、传火孔等一系列精密零件组成，充满了机械感。

    “秦式一型·燧发枪。”

    林澈上前拿起一支，入手微沉，坚实的触感让他心中踏实。

    他将枪递给扶苏。

    扶苏笨拙地接过，学着林澈的样子端在手里。这东西比剑沉，比戈短，却给他一种远比刀剑危险的感觉。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工匠走了过来，正是当代公输家的家主，神机营总管事，公输班。

    他看着扶苏手里的燧发枪，声音都带着颤音：“太子殿下……此物，乃神物也！”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抚摸着枪身。

    “老朽钻研机关器械一生，从未想过，杀伐之器，竟能精妙至此！您看这发火之机，以火石撞击引燃火药，其速远非火绳可比！更妙的是，风雨无碍！风雨无碍啊！”

    公输班激动得老脸通红。

    以往的火铳最怕下雨，火绳一湿就成了烧火棍。可这燧发枪，完全解决了这个问题！这意味着，大秦的火器部队，将成为一支全天候的作战力量！

    “射程一百五十步，强弩的两倍！熟练的士兵，一分钟可击发三次！”林澈淡淡地补充。

    扶苏和公输班身体一僵。

    射程一百五十步？

    寻常弓箭的有效射程不过五十步，大秦最精锐的蹶张弩，也不过百步。这东西的射程，居然达到了一百五十步！

    更恐怖的是，一分钟三次！

    一名最强壮的弩兵，一分钟能上弦发射两次已是极限。而这东西，一个普通士兵稍加训练，就能达到三倍于弩兵的射速！

    公输班猛地抬头，盯着林澈：“帝师，若是以千人为阵，一次齐射……”

    他不敢想下去了。

    那将是可怕的死亡之雨！任何血肉之躯，在这种钢铁风暴面前，都将被撕碎！

    “战争的形态，要变了。”林澈说。

    公-输班怔怔地看着满仓库码放整齐的燧发枪。当第一千支枪从生产线上下来时，这位老人当着所有工匠的面，号啕大哭，老泪纵横。

    他不是悲伤，是激动！

    他知道，自己亲手铸造的，不是一千支火铳。

    而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还不止。”

    林澈的嘴角勾起，他从旁边的武器架上，又拿起一个东西。

    那是一柄三棱形的短剑，剑身细长，开了血槽，尾部则是一个奇特的圆环套筒。

    “这是何物？”扶苏不解。

    林澈拿着短剑，走到燧发枪前，将尾部的套筒对准枪口，轻轻一旋。

    “咔哒。”

    一声轻响，短剑便被牢牢固定在枪口上。

    原本的燧发枪，瞬间变成了一杆长达一丈二的长矛！

    “刺刀。”林澈拍了拍这件组合兵器。

    “火枪兵最怕敌人近身。有了这个，他们既是神射手，也是重步兵。远可齐射，近可结阵。告诉敌人，什么叫‘射程之内众生平等，肉搏之前人人有枪’。”

    扶苏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支既能喷吐火焰，又能组成矛阵的兵器，忽然明白了老师让他来此的目的。

    父皇和老师，不是让他来监工。

    是让他来亲眼见证，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

    咸阳城外，一处被列为禁地的秘密营地。

    五千名精兵列成一个巨大的方阵，顶着烈日，进行着重复的训练。

    他们手中拿的，正是崭新的“秦式一型”燧发枪。

    “举枪！”

    “开火！”

    随着教官的口令，五千人动作整齐划一，枪口并未喷出火焰，只发出了一连串“咔哒、咔哒”的空枪击发声。

    他们练习的不是劈砍，也不是冲锋。

    而是装弹、瞄准、齐射！

    一遍又一遍，将纪律与服从烙进每个士兵的骨子里。

    在方阵最前方，三排士兵正在演练一种全新的战术。

    “第一排，射击！”

    “咔哒！”

    “第一排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前！射击！”

    “咔哒！”

    “第二排后退！第三排上前！射击！”

    “咔哒！”

    三排士兵轮转不休，动作衔接无一丝停滞，形成了一道永不停歇的死亡轮回。

    这，就是足以让任何密集阵型胆寒的“三段击”战术！

    高台上，林澈负手而立，蒙恬、王翦等一众大秦军方巨头站在他身旁。

    他们看着下方宛如一人的军队，听着那连绵不绝的清脆击发声，一个个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支军队，意味着什么。

    蒙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帝师……我那黄金火骑兵，若是对上此阵……”

    他没再说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

    五十步，冲不过五十步，就会全军覆没。

    林澈吐出一口气。

    “不。”

    他摇了摇头，望向西方的天际。

    “这，只是送给罗马人的第一份开胃小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