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那一声清脆的机括声，直接敲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冰冷的金属枪口，就抵在他的眉心。

    那黑洞洞的洞口，要将他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能清楚地闻到，从那“铁棍”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枪油和钢铁的味道。

    仁义，能挡住它吗？

    扶苏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从小熟读的那些圣贤之言，那些“仁者无敌”、“王道教化”的道理，在这一刻，被这个冰冷的问题，击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澈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满意地收回了燧发枪模型。

    他知道，第一课的目的，达到了。

    摧毁，然后重建。

    ……

    第二日。

    扶苏一夜未眠。

    他早早地来到东暖阁，却发现殿内空无一人。

    一名内侍恭敬地走上前：“太子殿下，帝师大人有令，今日授课，地点改在章台宫外的广场。”

    广场？

    扶苏满心疑惑。

    当他赶到章台宫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再次愣住。

    宽阔的广场中央，不知何时已经竖起了一个巨大的木架。

    木架上，悬挂着一套由大大小小的轮子和粗麻绳索组成的复杂器械，正是林澈让工匠连夜赶制出的滑轮组。

    木架旁边，那尊象征着大秦国威，重达数千斤的青铜巨鼎，被移到了此处，静静地矗立着。

    林澈依旧是一身便服，正指挥着几个工匠对滑轮组做着最后的调试。

    淳于越等几个老博士，也闻讯赶来，远远地站在一旁，交头接耳，脸上满是不屑和鄙夷。

    “哼！成何体统！储君授课，竟在广场之上，与工匠为伍！”淳于越捋着胡须，冷哼一声，“此乃工匠之术，奇技淫巧，难登大雅之堂！帝师此举，是有意折辱太子，败坏皇家威严！”

    扶苏听着这些议论，也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学习这些木匠、铁匠才摆弄的东西，确实有失储君的体统。

    林澈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扶苏面前，笑嘻嘻地指着那尊巨鼎。

    “殿下，昨日的课还没上完。今天，咱们继续。”

    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淳于越，提高了音量。

    “淳于博士，你不是常说‘仁者无敌’吗？那你过来，用你的仁义，把这鼎给本帝师举起来看看？”

    “你！”

    淳于越被当众点名，气得老脸涨红，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甩了甩袖子，梗着脖子反驳道：“竖子无礼！此乃蛮力，是武夫所为！我等读书人，修的是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岂能与尔等粗人为伍！”

    “哦？举不起来啊。”

    林澈故作恍然大悟状，随即摇了摇头，一脸“真没用”的表情。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任何辱骂都让淳于越难受，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从辩驳。

    林澈不再理他，转身对旁边一名候着的小宫女招了招手。

    那宫女约莫十四五岁，身形瘦弱，怯生生地走了过来。

    “帝师大人……”

    “别怕。”林澈和颜悦色地将一根从滑轮组上垂下的绳索末端，递到她手里，“拉着它。”

    小宫女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她那纤细的手指，握住了比她手腕还粗的麻绳。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瘦弱的宫女身上。

    扶苏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想要阻拦：“先生！她如何能……”

    他怕那千斤巨鼎的重量，会将这小宫女的手臂扯断。

    “殿下，看着。”

    林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示意小宫女开始。

    小宫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后一拉。

    奇迹，发生了。

    所有人都预想中的，小宫女被绳索拽飞的场景，没有出现。

    伴随着一阵“嘎吱嘎吱”的轮轴转动声，那根粗大的绳索，被她轻易地拉动了。

    更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是——

    那尊重达数千斤，需要几十个壮汉合力才能挪动的青铜巨鼎，底部与地面之间，出现了一丝缝隙！

    然后，在小宫女持续的拉动下，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那尊庞然大物，竟然就这么一寸一寸地，缓缓离地！

    最终，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哗——”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惊呼！

    “天啊！”

    “鼎！鼎飞起来了！”

    “神迹！这一定是神迹！那个小宫女是仙女下凡吗？”

    淳于越和他身后的儒生们，个个张大了嘴，呆若木鸡。

    他们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竟然凭一己之力，举起了千斤巨鼎！

    这……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甚至击碎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基本理解。

    扶苏站在原地，也彻底石化了。

    他的世界观，在昨天被那把燧发枪模型砸出裂缝之后，今天，被眼前这一幕，彻底轰塌了。

    他看着那个同样一脸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有如此神力的瘦弱宫女，又看了看那套复杂的滑轮组，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一脸平静的林澈身上。

    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先生……”他的声音干涩。

    林澈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震撼中拉回。

    “殿下，看到了吗？这就是‘力’。”

    林澈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力量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驾驭力量的方法。”

    “只要掌握了规则，找到了那个‘支点’，蚂蚁，也能绊倒大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直视着扶苏的眼睛。

    “治国，也是这个道理。”

    “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那些条条框框的礼法，在真正的力量规则面前，不堪一击。”

    “你要学的，不是如何用道德去感化别人，而是如何找到撬动整个天下的那个‘支点’，然后，用最小的力，去获得最大的成果。”

    治国，也是这个道理！

    这句话，劈开了扶苏脑中的所有迷雾！

    他看着那悬浮在半空的巨鼎，又回想起昨天那冰冷的枪口。

    他懂了。

    彻底懂了！

    林澈教给他的，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而是驾驭这个世界最根本的……法则！

    就在扶苏心神激荡，陷入沉思之际。

    躲在章台宫一处阁楼里，用望远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嬴政，手中的青铜酒爵“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那悬空的巨鼎，双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叮！检测到历史关键人物“嬴政”的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对“格物之学”的认知产生颠覆性改变……】

    【震惊值+200000！】

    原来，力量还可以这样玩！

    这一刻，嬴政想到的，不是什么治国大道，而是一些更直接，更暴力的东西。

    如果用这个原理，去制造更强大的投石机呢？

    去吊装更重的城门呢？

    去建造更高耸的宫殿和城墙呢？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广场上，林澈看着陷入顿悟状态的扶苏，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新的图纸，递给了还在发呆的扶苏。

    图纸上，画着的是一套更复杂的杠杆与齿轮结构。

    “殿下，今晚的作业。”

    林澈的声音将扶苏拉回现实。

    “用今天学到的这个原理，给为师算一算，”林澈脸上露出恶魔般的微笑，“如果你手中只有三千兵马，该如何设计一套军械，才能撬动盘踞在北疆的三十万匈奴铁骑？”

    “记住，是撬动，不是击败。”

    “算不出来，明天不许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