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拿着那卷图纸，回到了东暖阁。

    他彻夜未眠。

    烛火下，他面前的地上铺满了草稿，上面用炭笔画着各种各样古怪的杠杆、齿轮和配重设计。

    三千，如何撬动三十万？

    这已经不是一个算术题，这是一个神话。

    他废寝忘食地计算着，试图用白天学到的杠杆原理，去寻找一个理论上的可能性。

    可无论他怎么设计，怎么推演，得出的结论都只有一个——死局。

    三千人的力量，哪怕通过杠杆放大了十倍、百倍，在三十万铁骑的绝对力量面前，依旧如同螳臂当车。

    天亮时分，扶苏顶着一双熊猫眼，满脸疲惫与挫败地走出宫殿。

    他没有算出来。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算学天赋，在真正的难题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当他来到御花园时，林澈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正悠哉地往池塘里撒着鱼食，一群色彩斑斓的锦鲤立刻围了过来，争相抢食。

    “看来，殿下昨晚没睡好啊。”

    林澈头也不回地说道。

    “先生……”扶苏面带愧色，躬身一礼，“学生愚钝，未能解出此题。”

    “解不出来就对了。”林澈笑了笑，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塘，“要是这么容易就算出来，匈奴早就被灭了八百回了。”

    他拍了拍手，指着池塘里那些争食的锦鲤。

    “殿下，你看这池塘，像不像我大秦的天下？”

    扶苏一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满池的鱼，就是我大秦的子民。它们无忧无虑，因为有这池塘的庇护，有我这个投食人的供养。”

    扶苏点了点头，这个比喻很贴切。

    就在这时，林澈忽然从旁边一个仆人提着的笼子里，抓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毛色油亮，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鸭子。

    在扶苏惊愕的目光中，林澈随手就将那只鸭子扔进了池塘里。

    “嘎！”

    鸭子落入水中，快活地叫了一声，扑腾着翅膀，开始在水面上游弋。

    起初，锦鲤们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邻居。

    但很快，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鸭子看到水中那些刚刚孵化出来，只有指头大小的鱼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它一头扎进水里，再出来时，嘴里已经叼着一条拼命挣扎的小鱼苗，脖子一仰，就吞了下去。

    紧接着，它开始了疯狂的捕食！

    一口一个，一口一个！

    那些刚刚获得生命的鱼苗，在它面前毫无抵抗之力，成片成片地消失。

    原本和谐安宁的池塘，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先生！快把它捞出来！”

    扶苏看得心惊肉跳，脸上满是焦急和不忍。

    他天性仁厚，见不得这等残忍的景象。

    “这鸭子太过残暴，长此以往，这满池的鱼苗都要被它吃光了！”

    “我为什么要捞它？”

    林澈却拦住了他，脸上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殿下，你看，这只鸭子，像不像北方的匈奴？”

    扶苏的身体一震。

    他再看向那只在池塘里肆虐的鸭子，眼神变了。

    是啊，匈奴铁骑，不就是这样吗？

    他们每年秋天南下，闯入大秦的边境，劫掠粮食，掳走人口，烧毁村庄……就像这只鸭子，吞食着大秦的“鱼苗”，削弱着帝国的根基。

    “你把它捞出来，放哪儿？”林澈的声音幽幽响起，“放进另一个池塘？它还是会吃别的鱼。杀了它？你刚才还说它残忍，你杀了它，岂不是更残忍？你不是要讲仁义吗？”

    扶苏被问住了。

    他看着池塘里越来越少的鱼苗，又看看那只吃得肚皮滚圆的鸭子，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与痛苦之中。

    杀，不忍，违背了他从小接受的“仁”道。

    不杀，放任它，帝国的子民就要遭殃。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时，林澈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在扶苏面前晃了晃。

    “殿下，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林澈拧开瓶塞，一股刺鼻的味道飘了出来。

    “往这池塘里，投毒。”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毒药下去，这满池的鱼，连同那只鸭子，全都死光。一了百了，你也省心了。从此天下太平，再也没有烦恼。”

    “先生！”

    扶苏再也忍不住，他第一次对着林澈，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您这是诡辩！是歪理！为了除掉一只鸭子，就要毒死满池的鱼？这岂是治国之道！这是暴君之行！”

    他气得浑身发抖，他无法接受这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酷逻辑。

    “哦？”林澈收起了笑容，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盯着扶苏，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殿下，就请你想出一个，既能保住这些鱼，又能弄死那只鸭子，还不用弄脏你自己那双干净的手的办法。”

    “这，才是帝王术。”

    扔下这句话，林澈转身便走，只留下扶苏一人，呆呆地站在池塘边。

    帝王术……

    扶苏咀嚼着这三个字，看着池塘里那只依旧在捕食的鸭子，又看看那些四散奔逃的鱼苗，他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是啊，作为帝王，他不能亲手下场去抓鸭子，那有失体统。

    他更不能为了除掉鸭子，而伤害自己的子民。

    那该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扶苏陷入沉思之际，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假山后面，丞相李斯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将刚才林澈与扶苏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李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快步离开御花园，回到自己的府中，立刻铺开一卷竹简，提笔写下了一封密信。

    信的末尾，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落笔写下了收信人的名字——少子，胡亥。

    ……

    扶苏在池塘边，从清晨站到了深夜。

    月光洒在水面上，那只吃饱了的鸭子，正趴在荷叶上打盹。

    扶苏的眼中，不再有白天的焦急与不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第二天一早。

    当林澈再次来到御花园时，他看到扶苏依旧站在池塘边。

    但池塘，已经变了。

    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此刻变得一片浑浊，水底的淤泥都被搅了上来，散发着一股腥味。

    而那只不可一世的鸭子，正被关在一个笼子里，无精打采地趴着。

    林澈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走到扶苏身边，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身上沾染的泥点，问道：“想明白了？”

    扶苏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想明白了。”

    他指着那片浑浊的池水。

    “水至清则无鱼。有时候，想抓住那只最碍眼的鸭子，就必须先把这池水，搅浑。”

    林澈笑了。

    他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赞许道：“孺子可教也。”

    “恭喜你，殿下。你已经学会了帝王术的第一课——浑水，才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