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斋”的地下室。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一盏悬在头顶的旧式钨丝灯泡，散发着昏黄无力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压抑得如同正在缓缓凝固的水泥。

    冯顾问，或者说冯志远，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唯一的一把铁椅子上。他的手脚被粗麻绳牢牢捆住，西装上沾满了尘土和自己咳出的污血，金丝眼镜早已不知所踪，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苏晴站在他身后，双手环抱胸前，冰蓝色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从她身上散发出来，萦绕在冯志远周围。这股寒气暂时封住了他的部分经脉，让他无法再次聚力自尽，但那种仿佛坠入冰窟、连骨髓都在寸寸冻结的痛苦，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的神经。

    沈川并没有急着审问。

    他很清楚，对于这种经过严苛训练、将死亡视为解脱的死士，任何肉体上的折磨，都只会让他们更加嘴硬，甚至在痛苦中寻找到一种病态的荣耀感。

    对付这种人，要诛心。

    沈川将那台属于冯志远的光谱分析仪用数据线连接到了墙边的一台旧电脑上，熟练地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立刻弹出了一系列复杂的数据和图谱。

    那是之前扫描鸮尊时，仪器记录下的所有信息。

    冯志远虚弱地抬起眼皮，看着自己最信赖的工具，此刻却成了对方的武器，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沈川没有看他，只是指着屏幕上那条微微凸起的、代表锌元素含量的曲线，平静地开口了。

    “冯顾问，你看这里。”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

    “零点零三个百分点的偏差。在你的认知里，这是致命的破绽，是这件仿品唯一的败笔，对不对？”

    冯志远闭上了眼睛，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沈川却像是能看穿他的心思，轻笑了一声。

    “但在你我心里，或者说，在你们‘尘封会’的认知里，都清楚得很。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破绽。”

    沈川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冯志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零点零三个百分点的偏差，才是你们真正要找的‘钥匙’。是打开某扇门的……凭证。”

    冯志远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沈川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接下来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冯志远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我知道你们‘尘封会’在做什么。”沈川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满世界地寻找所谓的‘陪都遗珍’，根本不是为了收藏古董，也不是为了它们背后的历史价值。”

    他俯下身，双眼死死地盯着冯志远那双写满了惊恐的眼睛。

    “你们是在收集一种特殊的‘能量容器’。而你们判断一个容器是否合格，是否有用，标准根本不是什么朝代、工艺、纹饰……”

    “而是看它在铸造时，内部的微量元素配比，是否能与你们那种藏在黑暗里的、邪恶的能量，产生‘谐振’！”

    “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五个字，如同五柄烧红的铁锥，狠狠地刺入了冯志远的大脑！

    “你……你……你怎么会知道？！”

    冯志远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甚至忘记了苏晴带给他的刺骨寒意。他无法相信，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有点眼力的古玩店老板，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竟然能如此精准地一语道破他们组织最核心、最深层的秘密！

    能量谐振！

    这是“尘封会”通过无数次血腥的实验和黑暗的献祭，才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整个组织存在的基石！是只有核心高层才有资格触碰的最高机密！

    而现在，这个机密，竟然被一个外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一刻，冯志远赖以支撑的狂热信仰，瞬间崩塌了。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人，甚至不是什么厉害的对手。

    这是一种完全超出了他理解范畴的存在！

    这种源于未知的恐惧，远比任何肉体的痛苦都更具摧毁性！他的意志，开始像被酸液腐蚀的钢铁一样，迅速瓦解。

    沈川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动摇和崩溃。

    他知道，火候到了。

    “告诉我你们的计划。”沈川直起身，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我你们在找什么，核心成员都有谁，下一步的目标在哪里。说出来，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死得像个‘顾问’，而不是像一条被人踩在脚下的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下降了好几度，变得森然无比。

    “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生不如死。”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身后的苏晴似乎心有灵犀，身上那股冰冷的寒气骤然加重了几分。

    “啊——！”

    冯志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成了冰坨，然后又被无数根冰针疯狂穿刺，那种痛苦，已经超越了人类语言能够形容的范畴。

    整个地下室，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九幽地狱。

    “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给我个痛快……”

    冯志远的心理防线，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碾压下，被彻底摧毁了。他像一条缺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眼泪鼻涕混着血水流了一脸，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

    “我……我只是‘尘封会’的外围鉴定师……代号‘仪官’……负责……负责在亚洲区初步筛选和接触目标……”

    “我……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核心的机密……我没资格知道……”

    沈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冯志远感受到了死亡的凝视，不敢有丝毫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三……三天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急切地说道，“三天后，在香港，会有一场地下拍卖会！规格……规格极高！不对外开放，只有收到特殊邀请函的人才能进去！”

    “这场拍卖会，就是……就是我们基金会，不，是‘尘封会’在背后暗中资助和控制的！”

    “目的……目的就是为了集中回收几件流落在亚洲地区的‘陪都遗珍’！”

    沈川心中一动：“都有什么东西？”

    “我……我只知道其中一件，是一枚……一枚战国时期的鬼玺……据说和某个失落的古祭坛有关……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谁会去？”沈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会……会里的一位核心高层，代号‘判官’的大人物……他会亲自出席，主持大局！确保那几件东西万无一失！”

    香港。

    地下拍卖会。

    核心高层，“判官”。

    这个情报，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通往“尘封会”内部的大门。

    但也引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去，还是不去？

    香港是国际金融中心，更是全世界最自由的港口之一，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尘封会”既然选择在那里设下主场，必然是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可能与当地的某些势力达成了合作。

    此行，无疑是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但同时，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个能够直接接触到“尘封会”核心成员，窥探他们更大阴谋的绝佳机会。如果错过这次，再想找到这样的线索，就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沈川没有说话，他看向了一旁的苏晴。

    苏晴也正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只有一如既往的决然和坚定。

    他们不需要语言交流，一个眼神，便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必须去！

    “很好。”沈川重新看向地上已经虚脱的冯志远，点了点头，“你提供的这个情报，很有价值。”

    冯志远眼中露出一丝希冀：“那……那你可以……”

    “当然。”沈川的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说过，会给你一个痛快。”

    话音未落，苏晴的身影一闪，已经来到冯志远面前。

    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冯志远的额头上。

    冯志远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痛苦扭曲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缓缓舒展开来，最后，变成了一种解脱般的平静。

    他的呼吸，停止了。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就这么安详地走了。

    “走吧，我们没时间了。”沈川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转身朝楼梯走去。

    回到“三思斋”的店里，沈川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唐慕声的加密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小川，鱼儿咬钩了？”唐慕声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

    “咬了，而且是条大鱼。”沈川的声音沉稳而迅速，“但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解释细节。唐老，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一个天大的忙。”

    “你说！”唐慕声立刻严肃起来。

    “我需要一个身份。”沈川看着窗外的夜色，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个足以进入香港最顶级的地下拍卖会的身份。身家背景要干净，要雄厚，要经得起任何调查。我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电话那头的唐慕声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的难度。

    “香港？地下拍卖会？”他沉声问道，“小川，你到底想做什么？这太危险了！”

    “唐老，有些事，必须去做。”沈川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只问你，能不能办到？”

    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唐慕声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斩钉截铁地说道：“能！别说一个身份，十个都给你弄出来！动用我唐家在港岛的所有资源，就算是总督的晚宴，也让你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好！”沈川心中一定，“把资料尽快发给我。另外，帮我准备去香港的机票，越快越好。”

    “没问题。小川，万事小心。”

    “我会的。”

    挂断电话，沈川看向窗外。江南小镇的宁静夜色，似乎已经无法掩盖远方那座繁华都市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一场风暴，即将在香江之畔，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