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榆木门板在晨风中吱呀作响，宋如兰蹲在灶房门口揉着玉米面，小闺女小洁趴在门槛上玩秫秸秆，嫩白的小手把秸秆编成歪歪扭扭的草环。

    她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房的门帘晃了晃，苏江城耷拉着脑袋往外走，裤腰处鼓着个不自然的包——那形状，像极了她藏在枕头下的蓝布包。

    "爹，我要糖人！"小洁突然扑过去拽苏江城的裤脚，被他不耐烦地甩开。

    孩子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额头红了一片，扁着嘴刚要哭，宋如兰已经擦了手过来，把小洁抱进怀里："乖，娘晚上给你烤红薯。"她抬眼时，正撞进苏江城躲闪的目光，心里更笃定了——那钱，是他拿的。

    后晌，苏老太的土坯房里飘出油星子香。

    张嫂拎着半块猪肉跨进门，正撞见苏老太把蓝布包往炕席底下塞："昨儿祭祀那老虔婆还挺能装，现在钱都到咱兜里了，看她还拿什么给闺女扯花布！"

    "婶子您可算来了，"苏老太搓着沾了油的手，脸上的褶子都堆成花，"江城那傻小子一开始还磨叽，说什么如兰不容易。

    我就哭啊，说当年他爹咽气前攥着我手，让我替他疼儿子，现在倒好，媳妇骑到婆婆脖子上作威作福......"她抹了把眼角，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这是从张屠户那割的二刀肉，您尝尝，咱娘俩今儿好好解解馋。"

    张嫂咬了口红烧肉，油光蹭在蓝布衫上也不在意："您这招高！

    前儿刘媒婆还说县东头老李家那傻子有房有地，就缺个能生养的媳妇。

    您把钱攥紧了，等刘媒婆来，就说如兰手头阔绰得很，给大丫头湘儿的聘礼得翻三倍——她要是拿不出，可不就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灶房里的宋如兰把稗子米淘得哗啦响。

    她看着小洁趴在八仙桌上用树枝画歪歪扭扭的字，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黄昏，苏江城偷了给湘儿做嫁衣的钱，转头就给苏老太买了金耳环。

    那回她闹到村部，反被苏老太哭嚎着说"媳妇虐待婆婆"，最后湘儿还是被押去嫁给了傻子，浑身青肿地跑回来时，肚子里已经有了三个月的娃......

    "娘，我饿。"小洁揪她围裙。

    宋如兰盛了碗苞谷粥，又从瓦罐里摸出块晒干的红薯干塞给孩子，转身往堂屋去。

    苏江城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火星子在暮色里明灭。

    "他爹，"她挨着他坐下，声音里带了几分愁，"今儿去村口碰到王郎中了。"

    "王郎中？"苏江城的烟杆顿了顿。

    "可不是，"宋如兰叹气，"他说小洁这身子骨，得喝三个月的补药，要不冬天准要病。

    我前儿攒了五块钱，就想着给她抓药......"她突然顿住，"怪了，那钱怎么找不着了？"

    苏江城的喉结动了动，烟杆在地上戳出个小坑："许是......许是你记错地方了？"

    "我哪能记错，"宋如兰摇头，"就塞在枕头底下的蓝布包里，里层还缝了块红布。"她侧过脸看他，月光照得他额角的汗晶晶亮，"莫不是家里进贼了？

    明儿我得去大队部说说，让队长带人查查。"

    "查什么查！"苏江城猛地站起来，烟杆"啪"地断成两截，"一个村的老邻旧居，传出去多难听！"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句，"许是你自个收别地儿了，再找找。"

    宋如兰望着他慌乱的背影笑了。

    前世她总想着"家丑不可外扬"，可越忍，这对母子越蹬鼻子上脸。

    现在她偏要把水搅浑——苏老太不是爱演苦情戏吗？

    苏江城不是怕丢人吗？

    那她就给他们搭个戏台子，让全村人都看看，这对母子的"孝心"和"体面"，到底是拿谁的血汗钱堆起来的。

    小洁趴在窗台上喊"娘吃饭"，宋如兰应着，伸手摸了摸藏在衣襟里的银镯子。

    这是她前世临终前，湘儿跪在床前塞给她的——那是当年被苏老太私藏的陪嫁，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夜风吹得院角的老槐树沙沙响，宋如兰盛了碗粥，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她听见东厢房传来苏江城翻箱倒柜的动静，知道他在找那蓝布包的红布角——可他不知道，从他偷钱的那一刻起，这场戏，就该她来唱主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