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宋如兰就端着木盆去村头井边洗衣。

    青石板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她却像没知觉似的，搓洗着苏家大丫头的蓝布衫，声音故意放得清亮：“昨儿夜里我把箱底翻了个遍，那三十块钱愣是没找着。刘大哥说今儿晌午来我家，说要替我报公社派出所呢。”

    井边围了几个洗衣的妇人，王二婶子手一抖，棒槌“咚”地砸进桶里：“三十块？那可不是小数目！如兰啊，该不是自个记错地儿了？”

    “我能记错？”宋如兰把衣裳拧得滴水成线，“上回湘儿她姥姥给的压箱钱，我拿红布包着塞在柜顶，要不是昨儿想给小洁扯块花布，我都想不起来。”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又拔高，“苏江城还说我自个收别处了——他倒会说风凉话，当我是三岁孩子？”

    这话像颗炸雷，炸得井边炸开了锅。

    李嫂子搓着玉米皮绳凑过来：“该不会是家里进贼了？可咱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档子事……”

    “贼不贼的，查了才知道。”宋如兰把洗好的衣裳叠进木盆，“刘大哥说了，要是找不回来，就请派出所的同志来验脚印。咱们庄稼人脚底板都带泥，谁进过我屋，一查一个准。”

    她拎着木盆往家走，眼角瞥见张嫂从篱笆后头闪过去。

    这张嫂是苏老太的老相好，平日没少帮着那老虔婆出主意——宋如兰勾了勾嘴角，鱼儿该咬钩了。

    东厢房里，苏江城正把炕席掀得哗哗响。

    苏老太攥着烟袋锅子直跺脚：“你个挨千刀的，昨儿非说藏在你那破鞋里保险！现在倒好，那三十块要是被查出来，咱们苏家的脸往哪搁？”

    “娘，我也没想到她会闹到大队部！”苏江城额头冒冷汗，“要不……要不咱把钱还回去？就说……就说自个记错了地儿？”

    “还？”苏老太把烟袋往炕沿一磕，“那钱是给你妹子说亲的聘礼！你妹子都二十八了，再拖下去谁要？再说了，宋如兰那泼妇要是尝到甜头，往后还不骑到咱们脖子上？”她突然眯起眼，“张嫂刚来说，那三十块是湘儿她姥姥给的压箱钱？”

    苏江城一怔：“压箱钱？不是说……”

    “蠢货！”苏老太抄起笤帚疙瘩砸过去，“那是宋如兰的私房钱！上回我翻她箱子，就瞅见块红布角，寻思着最多十块八块，谁知道藏了三十！”她背着手在屋里转圈，“现在关键是不能让刘大哥验脚印——你昨儿夜里去西屋翻箱倒柜，鞋上沾的是东院的黄泥，要是被查出来……”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刘大哥扛着铁锹站在门槛外，粗声粗气：“苏兄弟，你娘在不？如兰说有事要咱大家伙儿评评理。”

    苏江城的脸瞬间煞白。

    正房里，宋如兰把蓝布包袱摊在八仙桌上。

    红布角露出来的那一刻，苏老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正是她昨儿夜里让苏江城去偷的包裹。

    “刘大哥，您看。”宋如兰指着柜顶的灰尘，“我这柜子半年没动过，上头的灰都是齐整的。可昨儿我发现，柜顶东边的灰被蹭了道印子。”她蹲下身，指着地面，“您再看这砖缝里的泥——咱村东头晒谷场的黄泥带沙，西头菜园的泥发黑，我这屋地上的泥点子，跟苏江城昨儿穿的胶鞋底纹路一模一样。”

    苏江城下意识去看自己的鞋，胶鞋底还粘着块没蹭干净的黄泥。

    “还有张嫂。”宋如兰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张嫂，“昨儿您在井边说‘老嫂子我可帮你盯着’，说的是帮谁盯着？”

    张嫂的脸涨得紫红，结结巴巴：“我……我就是顺嘴一说……”

    “顺嘴？”宋如兰冷笑，“您昨儿晌午还去东厢房给苏老太送了两个咸鹅蛋，那会子苏江城正蹲在我柜顶翻东西吧？”

    刘大哥一拍桌子：“苏江城，苏老太，你们倒是说话！”

    苏老太突然嚎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容易吗？儿子媳妇不孝顺，我偷两个钱买棺材本儿怎么了？”她扑过去要抢红布包，“那是我应得的！我十月怀胎把江城拉扯大，他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您可真会往自个脸上贴金。”宋如兰挡住她的手，“这钱是我亲娘临终前塞给我的，跟苏家半文钱关系没有。上回湘儿发烧要抓药，我管您借五毛钱，您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上个月江城摔了腿，我在地里干三个人的活，您蹲墙根儿跟人唠嗑说‘媳妇就是该累’——现在倒成您应得的了？”

    院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苏老太，您也太不地道了！如兰这些年拉扯四个娃，您连双袜子都没给娃织过！”

    “就是！上回小洁摔破头，您说‘丫头片子金贵个啥’，还是如兰背她走了二十里山路！”

    苏老太的嚎哭戛然而止。

    她望着围在院门口的村民，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突然抄起桌上的茶碗朝宋如兰砸过去：“你个丧门星！我撕了你这张贱嘴——”

    “老太！”刘大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这是耍泼的时候？偷钱的事说清楚，该赔的赔，该道的歉道！”

    苏江城蹲在地上抱头：“钱……钱在东厢房的墙缝里。娘，咱把钱还了吧……”

    苏老太浑身发抖，被刘大哥拽着去取了钱。

    三十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桌上时，宋如兰把红布包往怀里一收，声音清亮：“刘大哥，麻烦您做个见证，这钱我收着，往后谁再动我的东西，别怪我不客气！”

    村民们哄然叫好，三三两两散去。

    苏老太站在原地，望着宋如兰的背影，指甲几乎要戳进肉里。

    风掀起她的灰布衫角，露出藏在袖中的半块碎瓷片——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等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

    “娘，咱回屋吧。”苏江城扯了扯她的衣角。

    苏老太猛地甩开他的手，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扎在宋如兰的后背上。

    她摸着袖中粗糙的瓷片，嘴角慢慢扯出个扭曲的笑——宋如兰，你等着，我苏家的便宜，不是你想占就能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