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在青瓦檐角绕成一团乱麻时，宋如兰把最后一针扎进补丁边缘。

    苏江城的蓝布衫搭在膝盖上，补丁处的针脚细密得像蛛网，倒比新布还结实几分。

    她盯着床头那团鼓囊囊的枕头，月白帕子还藏在底下，"桂"字的绣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娘，我去挑水。"大女儿苏湘儿挎着竹篮从灶屋探出头，发辫上沾着玉米须，"您等会要去王媒婆家？

    我替您把菜篮子捎上？"

    宋如兰把蓝布衫叠得方方正正，指尖在补丁上抹过："不用，你把二丫看好，别让她又去掏鸡窝。"她起身时故意碰了碰枕头，苏江城翻了个身，鼾声里还带着酒气——昨儿后半夜才摸回来，裤脚沾着草屑，她替他脱鞋时闻到了股子桂花油的香，甜得发腻。

    村东头的晒谷场飘着新麦的焦香，孙大哥正蹲在树底下修犁耙。

    宋如兰把竹篮往地上一放，掏出两个煮鸡蛋推过去："他叔，上回我家那半袋麦种可多亏你帮忙扛回来。"

    孙大哥搓了搓沾着泥巴的手，耳尖先红了："嫂子说这见外话干啥......"

    "我就直说了。"宋如兰从篮里摸出把青杏，"江城最近总说去镇里卖山货，可我问了老周头的驴车，他压根没搭车。"她把青杏塞进孙大哥手里，"他要是在外面惹了啥麻烦，我这当媳妇的总不能蒙在鼓里吧？"

    孙大哥的犁耙"当啷"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嫂子，我跟江城从小光屁股长大的......"

    "我知道你们交情深。"宋如兰的指甲掐进掌心，面上却笑出褶子，"可他要是被人哄着犯浑，我这当媳妇的不拦着，回头要吃大亏的。"她突然想起前世，苏江城也是这样被陈桂香哄着，把家里的粮票油票往人家兜里塞，最后闹得闺女被迫嫁傻子时，他倒缩在墙根装哑巴。

    孙大哥抓了抓后脑勺的乱发，麦芒似的："上回在代销点，我见他跟陈桂香在柳树底下说话。

    陈桂香那镯子......"他顿了顿，"跟您说个秘密，上回我帮江城搬东西，他裤兜里掉出块帕子，绣着并蒂莲，角上有个'桂'字。"

    宋如兰的心跳得耳膜发疼，面上却只"哦"了一声："那他俩都在哪儿碰头？"

    "村外的老槐树林。"孙大哥搓着青杏核，"江城说那地儿凉快，没人。"

    日头爬到头顶时，宋如兰把二丫哄睡在竹席上，往篮里塞了把镰刀。

    她经过院门口的老石榴树时，故意提高嗓门："湘儿，我去后坡摘点野葱！"

    老槐树林的蝉声比村里更响，震得人耳朵发木。

    宋如兰猫在树后，裤脚被带刺的野藤刮得生疼。

    过了约莫半柱香，林子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苏江城的蓝布衫晃了晃，陈桂香的花布裙跟在后面，两人胳膊肘挨得紧紧的，像两株缠在一起的野葛。

    "江城哥，你媳妇最近咋跟防贼似的？"陈桂香捏着帕子掩嘴笑，腕子上的银镯叮当作响，"昨儿我去借盐，她直勾勾盯着我镯子看。"

    苏江城挠了挠头："她就那德行，小心眼。"他从兜里摸出个油纸包，"这是镇里买的桂花糖，你尝尝。"

    陈桂香咬了口糖，甜得眯起眼："我听王媒婆说，她娘家那老房子要拆了分地......"

    "等她娘家的地分下来，我就跟她提分家。"苏江城蹲在树墩上，"到时候我搬去西屋，你......"

    "谁要跟你挤西屋？"陈桂香戳了戳他肩膀，"我娘家那间厢房收拾收拾，咱俩......"她突然压低声音，"等你媳妇松口离婚，我把镯子卖了，在镇里置间房。"

    宋如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世她也听过类似的话——陈桂香的镯子是苏江城偷了她陪嫁的银锁打的，后来她被婆婆骂"克夫"赶出家门时，陈桂香正戴着那镯子在村口炫耀。

    "离婚？"苏江城的声音发虚，"我娘肯定不同意......"

    "你娘不就图个孙子？"陈桂香的笑声像淬了蜜的刀，"你媳妇那肚子，四丫头都生了，也没个带把的。

    我上回找刘半仙算过，说我能生三个大胖小子......"

    宋如兰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前世她生四丫头时，苏老太站在产房外骂"赔钱货"，苏江城缩在灶屋不敢露头；后来四丫头出疹子，他倒是抱着鸡去陈桂香家"借药"，回来时鸡没了，药也没见着。

    "那事......再等等。"苏江城搓着油纸包，"等湘儿嫁了，家里少张嘴......"

    "还等？"陈桂香的声音拔高了，"湘儿那丫头精得很，上回我想给她说个婆家，她把我送的红头绳扔粪坑里了！"

    宋如兰的血"轰"地冲上头顶。

    前世湘儿就是被陈桂香说合着嫁了邻村的傻子，那家人拿了二十块彩礼，转头就把湘儿锁在柴房里。

    她去闹时，苏江城扯着她的胳膊说"妇道人家别多事"，苏老太拍着大腿骂"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

    林子里的风突然转了向，吹得树叶沙沙响。

    陈桂香猛地抬头："谁？"

    宋如兰弯腰抄起篮底的镰刀，反手别在腰后。

    她踩着枯枝走出去，蓝布衫被汗水浸得透湿："是我。"

    苏江城"嚯"地站起来，油布包掉在地上，桂花糖滚了一地："你、你咋来了？"

    陈桂香的脸白了又红，银镯碰得叮当响："大妹子，我跟江城哥说点......说点村里的事......"

    "村里的事要躲到树林里说？"宋如兰盯着陈桂香腕子上的镯子——那纹路她再熟悉不过，是前世她陪嫁银锁上的缠枝莲，"陈嫂子这镯子真好看，哪买的？"

    陈桂香下意识捂住手腕："我......我娘家给的。"

    "哦？"宋如兰弯腰捡起块桂花糖，"我记得我陪嫁的银锁，也是这缠枝莲的花样。"她捏着糖块的手慢慢收紧，"苏江城，你上回说卖山货赔了五块钱，原来是买糖哄人了？"

    苏江城的额头沁出冷汗："我......我就是......"

    "孙大哥说你们爱在这林子碰头，我就来看看。"宋如兰踢开脚边的油纸包，"倒让我瞧了出好热闹。"她盯着苏江城发颤的嘴唇，"昨儿你藏在枕头底下的帕子，角上绣的'桂'字，是陈嫂子的吧？"

    陈桂香的脸瞬间煞白。

    苏江城猛地扑过来要捂她的嘴，却被她侧身避开。

    宋如兰看着他踉跄栽进草丛，突然笑出声："苏江城，你当我是前世那个任你拿捏的软柿子？"

    林子里的蝉声突然停了。

    陈桂香扯了扯苏江城的衣角，低声说："我先走了......"

    "急啥？"宋如兰拦在她面前，"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你说要我离婚，行啊。"她指了指陈桂香的镯子，"先把我银锁的钱还了，再把这些年江城贴补你的粮票油票算清楚——我宋如兰别的没有，账本倒记了一抽屉。"

    陈桂香的嘴唇直哆嗦，转身就往林外跑，裙角挂到荆棘丛，扯下块碎布。

    苏江城追了两步，又讪讪回来，搓着衣角说："如兰，我就是......就是一时糊涂......"

    "糊涂？"宋如兰弯腰捡起那包桂花糖，"前世你也这么说，结果呢？"她把糖纸团成一团，"我给你三天，把陈桂香的东西都要回来。"她转身往林外走，鞋跟碾碎了好几颗桂花糖，"要是不......"她回头看了眼苏江城煞白的脸，"我就去大队部，把你们的事当着全村民的面说说。"

    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

    宋如兰走在田埂上，裤脚沾着草籽，怀里的竹篮沉甸甸的——里面除了野葱，还有陈桂香扯掉的裙角碎布，和那张带"桂"字的帕子。

    风掠过她的耳际，她摸了摸兜里的镰刀把，嘴角慢慢勾起来。

    今晚，该把压箱底的账本翻出来了。

    苏江城，陈桂香，你们欠我的，这辈子都得连本带利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