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东山顶，宋如兰就揣着从银匠铺打回来的银镯子进了村。

    银镯子在布包里硌得她手腕生疼，倒比前世那把割腕的碎瓷片还扎人。

    前世今日，她也是揣着给湘儿的银镯子去镇里，回来却撞见苏江城和陈桂香在灶房里抱作一团。

    银镯子摔在青石板上蹦了三蹦，陈桂香捡起来往她脸上砸："老虔婆也配给闺女打银饰？

    你男人的钱早该花在我身上！"

    今日她偏要把这银镯子光明正大戴在湘儿腕上。

    宋如兰摸了摸兜里的账本，嘴角扯出个冷硬的弧度——那账本里记着苏江城这半年往陈桂香家送的半袋米、两斤盐、三只下蛋母鸡，连上个月偷卖了她陪嫁的蓝布换的五块钱都记着呢。

    村头老井边围了七八个端着洗衣盆的妇人，见她过来，张二婶先扯着嗓子喊："如兰妹子，听说你昨儿让江城去翻老太太的银锁？"

    "二婶子这耳朵灵得很。"宋如兰把布包往井沿一放，"我给湘儿打了对银镯子，正愁没东西配呢。"她故意把布包解开条缝，银器在晨光里晃出一片亮："就是可怜我家那口子，昨儿翻箱倒柜找银锁时，把老太太压箱底的红布包碰掉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瞅着那红布里头，好像有个金镯子？"

    "金镯子？"李寡妇的搓衣板"啪"地拍在井沿上，"苏老太不是说她那陪嫁就剩个银锁？"

    "谁知道呢。"宋如兰叹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布包，"前儿夜里我起夜，瞅见江城往村东头走。

    我跟过去一瞧——"她突然噤声，慌乱地捂住嘴，眼神却往人群里扫，"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哎哟我的好嫂子！"张二婶急得直跺脚，"你快说呀！"

    "是陈桂香家。"宋如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瞅见江城往她屋里递东西，红布包的角儿都露出来了。"她突然提高嗓门，"可别说是我说的啊，省得人说我嚼舌根！"

    井边炸开一片抽气声。

    李寡妇把湿淋淋的衣服往盆里一摔："怪不得陈桂香昨儿戴了对金耳环！

    合着是偷了老太太的金镯子？"

    "偷？"宋如兰摇头，"江城昨儿还跟我提离婚呢，说陈桂香怀了他的种——"

    "啥？"

    "真的假的？"

    "作孽哟！"

    七嘴八舌的议论像炸了窝的麻雀，扑棱棱往村里各个角落飞。

    宋如兰抱起布包往家走，路过晒谷场时，王大爷正蹲在石磨旁抽旱烟，她故意把声音放得清亮："大爷，您说这当男人的，要是在外头养了相好的，还要把亲闺女许给傻子换彩礼，这日子还能过吗？"

    王大爷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

    晌午时分，苏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苏老太举着擀面杖冲宋如兰吼："你个丧门星！

    你当这是唱大戏呢？

    满村嚷嚷你男人偷人？"

    "娘，我要不嚷嚷，您能知道您宝贝儿子干的好事？"宋如兰往门槛上一坐，怀里抱着刚放学的湘儿，"昨儿江城说要把湘儿许给后村的傻大柱，换三十块彩礼给陈桂香治病——您说说，是我毁苏家名声，还是您儿子毁苏家名声？"

    "放屁！"苏老太的擀面杖差点戳到宋如兰额头，"江城昨儿还说要给你买新布做衣裳！"

    "那您去问问陈桂香。"宋如兰从兜里掏出账本"啪"地拍在地上，"四月初八送两斤盐，五月初三送半袋米，六月初九卖了我陪嫁的蓝布换五块钱——都记着呢。"她扯过湘儿的手，银镯子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今儿去银匠铺，人家还说，上回江城拿金镯子来打首饰，说是给相好的。"

    人群里爆发出"嗡嗡"的议论。

    张二婶挤进来捡起账本翻了两页："哎哟我的天，这鸡蛋都送了二十个！"

    苏老太的脸涨得像紫茄子，突然反手给了刚进门的苏江城一擀面杖："你个挨千刀的！

    真把金镯子给那狐狸精了？"

    苏江城捂着头后退两步，瞥见人群里的陈桂香，急得直跺脚："娘，桂香她是真心待我——"

    "真心？"宋如兰冷笑，"她昨儿在老槐树下哭，包袱里还揣着镇里裁缝铺的信呢。"她盯着陈桂香泛白的嘴唇，"信上写啥？

    让你带着钱去跟相好的过日子？"

    陈桂香的脸瞬间煞白，下意识去摸衣襟里的信。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原来陈桂香早有外心"，立刻引出一片嘘声。

    "江城哥！"陈桂香扑过去拽住苏江城的袖子，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们冤枉我！

    我是真心想和你过日子的！"

    苏江城被她哭得心乱，推着宋如兰的肩膀喊："你闹够了没有？

    不就是个金镯子？

    我明儿去要回来还你！"

    "要回来？"宋如兰"腾"地站起来，把湘儿往身后一护，"昨儿你说要卖湘儿换彩礼时，怎么没想过要回来？

    前世你把我逼死在破窑里时，怎么没想过要回来？"她突然住了嘴，眼眶发红，"行，今儿我把话撂这儿——要么你跟陈桂香断干净，好好过日子；要么我带着四个娃去公社评理，把这账本和信都交上去！"

    人群里响起零星的"评理去""不能便宜这对狗男女"的附和。

    苏老太哆嗦着抓住苏江城的胳膊："你个糊涂蛋！

    真要闹到公社，苏家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苏江城被母亲拽得踉跄，又看着陈桂香哭成泪人，急得直搓手："桂香，我娘她......"

    "江城哥，我知道你为难。"陈桂香抹了把眼泪，从包袱里掏出金镯子塞到苏江城手里，"这镯子你拿回去还给老太太，我......我回屋收拾东西。"她转身要走，却在经过宋如兰身边时低低说："妹子，有些事你以为算清了，可账薄里没记的，才叫要人命呢。"

    宋如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望着陈桂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看向苏江城手里的金镯子，突然想起前世陈桂香临死前塞给她的纸条——上面写着苏江城当年为了和她在一起，推她下了山坡。

    "娘，我去把镯子还您。"苏江城蔫头耷脑往屋里走。

    苏老太瞪了宋如兰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人群渐渐散了。

    湘儿拽了拽宋如兰的衣角："娘，陈桂香阿姨说的账薄里没记的，是啥呀？"

    "没啥。"宋如兰摸了摸女儿腕上的银镯子，目光扫过院角那口老井——前世她就是在这儿被苏江城推下去的，"湘儿，明儿跟娘去镇里，咱把银镯子再打亮些。"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宋如兰蹲在灶房生火，听见东屋传来苏江城的闷声："桂香，我娘看得紧......"

    "那信我藏在老槐树下的砖缝里了。"陈桂香的声音像根细针，"明儿镇里的车来，咱们......"

    灶膛里的干柴"噼啪"炸响。

    宋如兰往灶里添了把稻草，火光映得她眼底发亮——她倒要看看，这对男女能玩出什么新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