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宴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驶回丞相府。

    车厢内的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安静得几乎能听到蚕丝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却又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慕容雪缩在角落里，头上的珍珠头面因为她一整天的僵硬和气愤而歪斜了一支，显得有些狼狈。她死死地咬着下唇，那张精心描画的芙蓉面因为嫉妒与不甘而微微扭曲。今日宴会上，慕容知微得到的每一句夸赞，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尤其是镇国公府老太君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太子殿下那越来越感兴趣的眼神，更是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柳氏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坐在另一侧，手中那方绣着精致兰草的丝帕，早已被她绞得不成样子。她闭着眼睛，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慕容知微站在场中，迎着满园权贵，从容吟哦“铁衣饮血花正艳”的模样。

    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病弱、怯懦、可以随意拿捏的继女！

    那份风骨，那份气度，那份格局，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她，慕容知微，正在脱离她们母女的掌控！甚至，她已经不再是一块碍眼的绊脚石，而是即将成为慕容雪嫁入东宫之路上，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这个认知，让柳氏的心中警铃大作，杀意凛然。

    相比于她们母女的焦躁与怨毒，慕容知微则安静地坐在对面。她微微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素净的裙摆，仿佛在回味宴席上的茶点，神情淡然得没有一丝波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平静的外表下，她的内心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外祖母……

    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有力的手，那个充满了关切与欣赏的眼神，那句脱口而出的“我云家的女儿”……这一切，都像一道温暖的激流，冲刷着她冰封了两世的心。

    原来，被亲人爱护是这样的感觉。

    马车一停稳，慕容雪便再也忍不住，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冲回了自己的院子，很快，里面便传来了瓷器被狠狠砸碎的清脆声响。

    柳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的怒火，她没有回房，而是整理了一下仪容，径直朝着府中前院，丞相慕容渊的书房走去。

    她知道，必须趁热打铁。必须，要将慕容知微这颗眼中钉，这根肉中刺，彻底拔掉！永绝后患！

    书房内，烛火通明。

    当朝丞相慕容渊正临窗而立，负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一身石青色常服，面容儒雅，看上去颇有几分文人风骨。然而，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政客独有的精明与算计。

    今日宫宴之事，他虽未亲至，但宫中的眼线早已将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报给了他。

    “老爷。”柳氏推门而入，未语泪先流，一双美目瞬间变得通红，声音里带着无限的委屈与后怕，“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和雪儿做主啊！”

    慕容渊缓缓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地问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柳氏用丝帕拭着眼角，哽咽道：“老爷，您是不知道，今日在宫宴上，知微她……她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一首诗，不仅得了皇上盛赞，连太后和镇国公府的老太君都对她另眼相看！妾身和雪儿，反倒成了她的陪衬，被晾在一旁，那些贵夫人们的眼神，看得妾身心里发慌啊！”

    她避重就轻，绝口不提是慕容雪先去挑衅，只将一切都归咎于慕容知微的风头太盛，压制了她们。

    慕容渊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本就对慕容知微这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儿心存冷漠。他所有的心血和期望，都放在了聪明伶俐、善于交际的慕容雪身上。在他看来，慕容知微的存在，最大的价值就是作为与太子联姻的工具，如今太子似乎对她产生了兴趣，这本是好事。但柳氏的话，却让他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问题。

    柳氏见他面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走上前去，一边为他整理衣襟，一边用一种极其担忧的语气说道：“老爷，您想啊，知微如今得了这么多大人物的青眼，心气儿怕是早就高了。雪儿才是我们相府未来的希望，她若能顺利嫁入东宫，我们相府才能真正的固若金汤啊！可现在……知微的风头完全盖过了雪儿，太子殿下的心思也……妾身是真的担心，再这样下去，知微会成为雪儿嫁入东宫最大的障碍啊！她毕竟是嫡女，名分上就压了雪儿一头，万一……”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慕容渊已经完全听明白了。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在他眼中，女儿不过是巩固权势的棋子。慕容知微的母亲苏氏，当年也是因为他看中了其背后的潜在价值才娶的，后来发现她与娘家彻底决裂，再无用处，便立刻冷落了她。如今，慕容知微这颗棋子，非但没有起到预想中的作用，反而有可能威胁到他更看重的另一颗棋子——慕容雪。

    这让他感到了不悦与烦躁。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慕容渊冷声问道。

    柳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毒，口中却依旧是那副为家族着想的贤惠模样：“老爷，妾身觉得，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将知微的婚事定下来。只要她嫁了人，成了别家妇，自然就碍不着雪儿的路了。而且这门亲事，还得知根知底，能为我们所用，绝不能让她嫁得太高，免得将来反过来掣肘我们。”

    慕容渊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他沉吟道：“京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柳氏心中一喜，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淬着毒：“老爷，您觉得……安国公府的嫡公子，李景，如何？”

    “李景？”

    听到这个名字，连慕容渊这样冷心冷肺的人，都不由得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