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丑剧开锣 下
发布:2025-12-05 16:48 字数:3189 作者:越越
品酒会当日,邀月楼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楼下大堂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楼上雅间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奢靡景象。
辰时刚过,一辆挂着安国公府徽记的华丽马车便停在了楼前。车帘掀开,一个身形高大壮硕、面容却带着几分凶横之气的年轻男子跳下车来,正是李景。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镶金玉带,手中把玩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紫砂茶叶罐,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邀月楼。
有相熟的纨绔子弟上前打趣:“哟,李世子,新婚在即,春风得意啊!听说丞相府的凤大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美人,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李景闻言,得意地哈哈大笑,粗声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小爷是谁!”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开茶叶罐,抓了一撮茶叶扔进嘴里干嚼起来,含糊不清地道:“这几日不知怎么回事,总觉得身上有使不完的劲,又容易犯困,还是这‘提神茶’管用。”
说着,他便在一众人的簇拥下,上了三楼的“天字一号”雅间。
雅间内早已是人声鼎沸,熏香袅袅。那被慕容知微称为“浮屠梦”的特殊香料,正混在一座兽首铜炉的檀香中,丝丝缕缕地散发着它那奇异而隐秘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人的呼吸里。
李景一踏入雅间,便觉得那股香气仿佛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息。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感又升腾了几分,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似乎都加快了。他将这归结于自己喝的“提神茶”药效上来了,并未在意,反而觉得精神百倍。
他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双眼微微泛红,扫视着满屋子的人,只觉得个个都面目可憎,说话的声音更是吵得他心烦意乱。
而就在此时,雅间的另一头,传来一阵尤其刺耳的喧哗。
“来来来,喝!谁不喝谁就是孙子!本公子今天高兴,都给我满上!”
只见一个穿着骚包的桃红色衣衫、脸上带着几分酒气的年轻男子,正踩在椅子上,挥舞着手臂,大声地与人划拳喝酒。他便是柳氏的亲侄子,柳三公子。
柳三公子仗着自己的姨母是丞相夫人,未来的姨夫姐夫又是安国公府世子,自以为在京城年轻一辈中无人能及,行事素来张扬。此刻他几杯黄汤下肚,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嚷嚷得整个雅间都回荡着他的声音。
这声音像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进了李景的耳朵里。
本就被药物和熏香搞得心烦气躁的李景,胸中那股无名邪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杯盘碗碟应声跳起,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吵什么吵!他娘的奔丧呢?”李景红着眼睛,冲着柳三公子的方向怒吼道。
雅间内的喧闹声为之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两人身上。
柳三公子划拳的动作停了下来,他醉眼惺忪地看向李景,见是个生面孔,顿时也来了火气。他虽然也收到了姨母即将和安国公府结亲的消息,但他哪里会将那个传说中“懦弱无能”的慕容知微放在眼里,自然也就不认得她未来的夫婿李景。
“你他娘的是谁啊?敢管你三爷的闲事?”柳三公子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指着李景的鼻子骂道,“知道我姨母是谁吗?当朝丞相夫人!我未来的姨夫姐夫,还是安国公府的世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跟小爷叫板?”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简直是火上浇油。
李景一听对方搬出丞相府和安国公府,非但没有忌惮,反而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未来的小舅子,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认得他,还骂他“不是东西”?
“我就是你那个安国公府的姨夫姐夫!”李景被怒火和药物烧得理智全无,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冲撞。他咆哮着,一把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地朝柳三公子砸了过去。
柳三公子哪里料到对方说动手就动手,吓得一缩脖子,酒壶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哐当”一声砸在后面的墙壁上,碎成了几片,酒水和碎片溅了一地。
“你……你敢打我?”柳三公子酒醒了大半,又惊又怒。他平日里也是打架斗殴的好手,仗着人多势众,何时吃过这种亏?
“打的就是你这个有眼无珠的狗东西!”李景状若疯虎,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柳三公子的衣领。
两人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周围的纨绔子弟们见状,非但不拉架,反而兴奋地围成一圈,高声起哄,唯恐天下不乱。
被药物和酒精双重刺激的李景,此刻力大无穷,整个人如同出闸的猛兽。他一拳挥出,带着呼啸的风声,正中柳三公子的面门。
“咔嚓”一声,柳三公子只觉得鼻梁一酸,一股热流瞬间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向后仰倒,撞翻了一张桌子,滚倒在地。
李景却不依不饶,骑到他身上,左右开弓,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让你不认得小爷!”
“让你拿丞相府压我!”
“我让你嚣张!”
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只打得柳三公子毫无还手之力,起初还能挣扎几下,后来便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求饶。很快,他那张还算俊俏的脸就变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脑袋上更是被撞破了好几个口子,鲜血直流,看上去惨不忍睹。
事情闹得太大了。
酒楼的掌柜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让人去报官,一边带着几个伙计壮着胆子上前拉架。可此刻的李景已经彻底疯魔,双眼赤红,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伙计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直到“哐”的一声,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一队手持水火棍的官差冲了进来,厉声喝道:“住手!官府办案,全都别动!”
官差的出现,总算让这场疯狂的斗殴暂时停了下来。
李景被人强行拉开,他兀自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中的疯狂与暴戾却没有丝毫减退。而被他压在身下的柳三公子,已经进气多于出气,被人扶起来时,浑身是血,像个破布娃娃。
大庭广众之下,安国公府的准女婿和丞相夫人的亲侄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当众斗殴,打得头破血流,这成何体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条街。楼下和街边的百姓闻讯,纷纷涌来看热闹,将邀月楼围得水泄不通。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就在官差要将神志不清的李景和重伤的柳三公子一同带走时,药力还未完全散去的李景,在被官差押解着下楼时,对着围观的人群,突然开始狂笑起来,接着便是语无伦次地大声叫骂。
“看什么看?一群贱民!再看把你们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柳家那个小子算个屁!等老子娶了慕容知微,整个丞相府都是老子的!”
“哈哈哈哈……你们以为老子干的就这点事吗?”他指着一个官差,眼神癫狂,“告诉你们,城西王屠户家那个失踪的女儿,就是被老子玩了两天给扔进井里的!还有,上个月在护城河淹死的那个张秀才,就是因为他多看了老子的女人一眼,被老子带着家丁打断了腿沉下去的!你们能把老子怎么样?我爹是安国公!哈哈哈……”
他状若疯癫,将自己平日里做的那些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的龌龊事,当着成百上千的围观百姓和官差的面,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抖了出来。
他每说一件,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惊恐的抽气声。
那些肮脏的、被权势掩盖在黑暗之下的罪行,就这样以一种最荒诞、最戏剧化的方式,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围观的百姓们全都听得瞠目结舌,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震惊、愤怒,最后是滔天的议论。
“天哪!这是人说的话吗?简直是畜生!”
“王屠户家的女儿……原来是被他害死的!可怜啊!”
“还有张秀才,官府不是说他是自己失足落水的吗?原来是屈打成招!”
“安国公府……丞相府……这都养的是些什么东西!官官相护,无法无天了!”
官差们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们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纨绔斗殴,谁曾想竟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命案自白。为首的捕头当机立断,用一块破布堵住了李景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厉声喝道:“全部带回府衙,严加审问!”
一场品酒会,最终演变成了一场震惊京城的丑剧。
安国公府的世子,未来的丞相女婿,当街自曝罪行;丞相夫人的亲侄子,被打得半死不活。
一时间,权倾朝野的安国公府和一人之下的丞相府,彻底沦为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被钉在了耻辱柱上,任人唾骂。
而此刻,在宁静的丞相府后院,慕容知微刚刚修剪完一盆兰花。她听着清露带回来的、街上那沸沸扬扬的传闻,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明媚而冰冷的笑容。
她亲手拉开的这场大戏,丑角已经登台,闹剧也已开锣。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真正的主角们,一个个粉墨登场,品尝她精心准备的盛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