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语气里满是真诚的“羡慕”，听起来像是在夸人，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软针，悄无声息地扎向了王氏。

    你不是说我们家要被拖垮吗？好啊，那我就先把你家捧到天上去。你说我们家有个病秧子，我就说你家有个壮劳力。你暗示我们家要穷死了，我就明着说你家肯定富得流油。

    这一下，直接就把王氏给将住了。

    她要是承认日子过得好，那接下来林穗要是顺势哭穷，她这个当婶子的，面子上就不好看；她要是说日子也不好过，那不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儿子没本事，家里没收成吗？

    王氏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没想到，这个一向愚笨的侄女，今天嘴皮子怎么变得这么利索了？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转换了攻击方向，决定从林穗本人身上下手。这是她最擅长的，也是她认为林穗最无法反驳的弱点。

    “哟，大妞这是病了一场，人没见瘦，这嘴皮子倒是学利索了！”王氏的语气又变得尖酸起来，她上下打量着林穗那肥硕的身材，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我说大妞啊，不是二婶说你，你也是个大姑娘了，该懂点事了。你看看你自个儿，好吃懒做，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现在家里又添了这么一张要吃药的嘴，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故意摆出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双手往腰上一叉，倚老卖老地说道：“二婶也是为你好。你可长点心吧，别一天到晚净想着吃香的喝辣的，就你们家这光景，怕不是过两天，就得端着破碗上我们家门上去借粮了！做人啊，得知足，要懂得节俭，别老痴心妄想些不属于你的东西！”

    她这话，既是攻击林穗本人，也是在敲打林大山，暗示他们家娶回来的这个俊俏女婿，是他们家消受不起的“痴心妄想”。

    林大山气得又要发作，却见林穗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只见林穗听完王氏这番“教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顺着她的话，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认同。

    她低下头，像是被说中了心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哽咽：“二婶……二婶教训的是。我们家……我们家现在，确实是快要揭不开锅了。”

    王氏见状，心中一阵快意。看吧，这胖丫头还不是被自己说得没话了？

    然而，林穗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的快意瞬间变成了惊骇。

    林穗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王氏，眼神里充满了“孺慕”和“希望”，她往前一步，几乎要拉住王氏的胳膊，语气激动地说道：“二婶！我就知道，您是刀子嘴豆腐心，是真心疼我们大房的！您今天来，肯定不是光为了看笑话，是看我们家日子过得难，特地来接济我们的吧？”

    王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顶高帽子戴得一懵，下意识地想否认：“我……我没……”

    可林穗根本不给她否认的机会。

    她直接把王氏那虚伪的假客套当了真，将她牢牢地架在了道德的高地上。

    “二婶，您真是我们家的活菩萨！”林穗的声音更大了几分，带着感激涕零的腔调，“我也不跟您多要，您刚才不也说了嘛，怕我们上门去借粮。既然您都亲自上门了，想必是早就给我们准备好了。您就先借我们十斤糙米，再给我们半斤盐应应急，等回头我夫君病好了，能下地干活了，我们一定加倍还您！不，我们三倍还您！”

    十斤糙米！半斤盐！

    这几个字眼，就像一道道惊雷，劈在了王氏的头顶！

    她家虽然比大房强点，但也绝对谈不上富裕。十斤糙米，够她家吃上好几天了！更别说那金贵的盐了，半斤盐，都够寻常人家用上一两个月了！

    她今天来，是准备看大房的热闹，顺便显摆一下自己的优越感，要是能顺手牵羊占点什么小便宜就更好了。她哪里是真心来接济的？让她往外掏东西，那简直比割她的肉还疼！

    王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从刚才的得意洋洋，变成了猪肝一样的紫红色。

    她被林穗这突如其来的一招“顺杆爬”给彻底打懵了。

    借，还是不借？

    借？她舍不得！她今天一个子儿都没带，就是空手来的！

    不借？那她刚才那番“我是为你好”的苦口婆心，不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放屁吗？当着林大山的面，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她这个“贤惠心善”的二婶人设，还要不要了？

    王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一张脸憋得通红，手指着林穗，哆哆嗦嗦地“你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终于气急败坏地吼了出来：“林大妞！你……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还有没有点规矩！我是你长辈，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恼羞成怒之下，她只能开始拿身份和规矩来压人。

    然而，她话音刚落，就看到林穗脸上的委屈和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林穗收起了所有的笑容，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憨气的眼睛，此刻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射向王氏。那眼神里的冷意，让王氏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规矩？”林穗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再没规矩，也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那就是不在病人床前大声喧哗，以免惊扰了病人休养。我夫君重伤在身，需要静养，我爹也忙了一天，需要歇息。”

    她的目光从王氏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门口，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而冷淡：“二婶，您若是真心疼我们，真心为我们好，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但眼下，就不劳您费心了。请回吧。”

    软硬兼施，有理有据。先是戳破你的虚伪，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得王氏眼冒金星，毫无还手之力。

    她下意识地朝屋里看了一眼，床上那个病秧子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可她总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冰冷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再看看旁边，林大山那张黑沉得能滴出水的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也正死死地盯着她。

    王氏只觉得自己的脸皮像是被人狠狠地撕下来，扔在地上，又踩了几脚，火辣辣地疼。

    她知道，今天这个便宜，是半点都占不到了，反而惹了一身骚，丢尽了颜面。

    再待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好！好！好！”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林穗，撂下一句最恶毒的诅咒，“我看你不是开窍了，你分明就是那天落水，被水鬼给附了身了！你们家就等着倒大霉吧！”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也顾不上扭她那引以为傲的腰了，几乎是落荒而逃一般，仓皇地冲出了院子，连背影都带着几分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