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这场赏菊宴，名为赏花，实为选秀，这一点早已是京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届时，各家精心培养的适龄贵女，定然会使出浑身解数，争奇斗艳，一展才艺，以期能博得年轻皇帝姜清的青睐，或是得到太后娘娘的赏识，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太后必然会借此机会，为姜清精心物色一位家世、品貌、性情都合乎她心意的皇后及几位重要的妃嫔人选，以此来进一步巩固陈氏外戚的势力，并平衡朝中各方党羽。

    而对于姜晨爱这个“碍眼”的存在，若是能在宴会上，顺便给她指一门门当户对、又能将她远远打发出去，最好是嫁到哪个偏远藩地或是送到哪个不起眼的宗室子弟府中的“好亲事”，让她从此远离京城这个权力中心，那更是太后乐见其成、求之不得的结果。

    前世，她便是在一次类似的宫廷宴会上，因为年少气盛，不忿朝中奸佞当道，又见不得那些趋炎附势之人的丑恶嘴脸，言辞之间表现得过于锋芒毕露，不懂得收敛隐忍，结果不幸触怒了太后，也引起了姜清更深的猜忌，为日后一系列的悲惨命运，早早地埋下了祸根。

    这一世，她姜晨爱历经生死，饱尝屈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冲动的少女了。同样的错误，她自然不会再犯第二次！

    她敛下眼中的寒芒，当着传旨的李嬷嬷和一众宫人的面，脸上露出一副既受宠若惊，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为难与病弱的神色。她用帕子轻轻捂住口鼻，低低地咳嗽了几声，仿佛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费力，然后才缓缓地、有气无力地开口说道：“劳烦嬷嬷……劳烦嬷嬷代为回复太后娘娘，晨爱……晨爱多谢太后娘娘的垂爱与惦念。只是……只是晨爱这不争气的身子骨，实在……实在让太后娘娘费心了。近日来，时常觉得头晕乏力，胸闷气短，实在……实在怕届时失仪于人前，扰了太后娘娘和诸位姐妹们的雅兴，那便是晨爱天大的罪过了。”

    她说到此处，又适时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喘不过气来一般，脸色也更显苍白了几分。画屏连忙体贴地为她轻轻捶着背。

    李嬷嬷看着她这副随时都可能晕过去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与轻蔑，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姜晨爱缓了口气，才继续用那微弱的声音说道：“不过……不过，既然是太后娘娘亲自降下的懿旨，一片慈爱之心，晨爱……晨爱便是爬，也要爬去给太后娘娘请安问好，聆听教诲。还望……还望太后娘娘到时莫要嫌弃晨爱病容憔悴，言语迟钝才好。”

    这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既清晰地表达了自己“病情沉重，难以支撑”的客观事实，又充分表现出对太后懿旨的“无限遵从”和“诚惶诚恐”，更带着几分小女儿家面对长辈时的敬畏与依赖。让传旨的李嬷嬷听了，心中虽然暗自得意，但也挑不出任何言语上的错处和把柄，只能板着脸点了点头，又公式化地叮嘱了几句“长公主务必好生将养，切莫辜负太后一片心意”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待传旨的队伍走远，寝殿的门被重新关上，画屏才终于忍不住，满脸担忧地看着姜晨爱，轻声道：“公主，您……您真的要去参加那赏菊宴吗？奴婢瞧着，太后娘娘这次恐怕是来者不善，宴无好宴啊！”

    姜晨爱脸上的虚弱与恭顺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洞察一切的锐利与意味深长的笑容。她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去，自然是要去的。本宫若是不去，岂非更显得心虚胆怯，正中她们下怀？太后想看戏，想看看本宫如今究竟是何光景，本宫自然要遂了她的心愿，好好地唱一台精彩绝伦的好戏给她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只是，这戏台上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戏码，又由谁来做主角，那可就未必是她太后娘娘想看的那一出了。”

    画屏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公主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的担忧也稍稍减轻了一些。她知道，她的公主，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女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长公主府表面上依旧是一片沉寂，深居简出，谢绝一切不必要的探访。但暗地里，却也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赏菊宴，有条不紊地做起了各种“准备”。

    姜晨爱特意命人从库房里翻找出几件颜色最为素净、款式也最为陈旧过时的宫装。这些衣衫，大多是她早年间穿过的，如今看来，早已不合时宜，更显得朴素无华，与她长公主的身份极不相称。她又亲自挑选了一些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黯淡无光的珍珠头花和银质首饰，仿佛真的打算以一副“病容憔悴、无心打扮”的模样去赴宴。

    这一举动，自然很快便通过府里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传到了宫中太后的耳中。太后听闻之后，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但心中对姜晨爱“病重”的判断，无疑又多了几分相信。

    然而，在这些精心营造的假象之下，姜晨爱却一刻也没有放松真正的准备。她通过赵无忌这条隐秘的线索，加紧了对宫中近期动向的打探，尤其是关于太后陈氏最近的举动、她与皇帝姜清之间的关系变化，以及那份可能出席赏菊宴的重要人物的初步名单，都成了她关注的重点。

    她需要准确地知道，太后究竟想在这场宴会上针对谁，又可能会耍出些什么阴险的手段。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同时，她也开始有选择地、不着痕迹地“泄露”一些关于自己“病情反复无常，时好时坏，精神萎靡不振”的消息给公主府里那些平日里就有些不太可靠、喜欢嚼舌根的下人。她知道，这些看似无意的“抱怨”和“叹息”，很快便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各种渠道，不经意间传到宫里去，进一步麻痹太后和姜清的警惕心。

    她甚至还故意“不小心”让每日来请脉的太医，在她的枕边发现了几本散落的兵书和前朝的战史残卷。这一“发现”，自然也被太医如实地禀报给了太后。太后听后，只是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心中对姜晨爱“身在病中，却依旧心忧国事，妄图东山再起，只可惜有心无力，无可奈何”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这反而让她觉得，姜晨爱目前的状态，更容易掌控。

    姜晨爱深知，要想骗过太后陈氏那样在深宫中浸淫多年、早已修炼成精的老狐狸，就必须要做足全套的戏码，每一个细节都不能疏忽。她要让太后相信，她姜晨爱，如今真的只是一个空有抱负、却被病魔缠身、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