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殿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站在殿下的文武百官，包括太子朱标，都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的脖子里。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西伯利亚寒流还要冰冷的杀气，正在从那张龙椅上，疯狂地弥漫开来！

    “噌！！！”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朱元璋，猛地一下，从他的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那原本因为年岁而略显佝偻的身躯，此刻却挺得笔直，仿佛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铁枪！

    他须发皆张，双目圆瞪，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那天幕都给烧出一个窟窿！

    他抬起手，用一根因愤怒而颤抖的手指，指着天幕上那个还在哭鼻子的“战神”孙子，用一种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的声音，破口大骂：

    “畜生！！！”

    “这是哪个不孝的畜生！！！”

    “咱的脸！咱老朱家的脸！都被他给丢尽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心痛和难以置信。

    “五十万！那是五十万大军啊！！！”

    “咱当年，带着几万弟兄，就敢跟陈友谅六十万大军硬碰硬！咱打了一辈子仗，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五十万啊！那他娘的是五十万头猪，让瓦剌人来抓，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他怎么就能送了？！”

    “他怎么敢！！！”

    朱元璋的咆哮，在应天府的皇宫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杀气。

    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那五十万，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那是五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是五十万个大明的子弟兵，是五十万个家庭的希望！是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用来保家卫国的精锐！

    就这么，被一个不孝子孙，给送了？

    奇耻大辱！

    这是比靖康之耻，更加令人无法容忍的、愚蠢至极的奇耻大辱！

    这一刻，应天府的皇宫里，杀气弥漫。

    ……

    一首歌，从夏商周，唱到明清。

    几乎把历朝历代，有名有姓的帝王，都给“创”了个遍。

    有人暴怒，有人惊惧，有人庆幸，有人后怕。

    而在两千多年后的现代，这一切风暴的始作俑者，沈长明，终于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

    他长舒一口气，放下平板电脑，脸上带着一种表演结束后的、满足的疲惫感。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直播间。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线观看人数的后面，那一连串的“0”，让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个、十、百、千、万……卧槽！”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后台的礼物打赏，更是刷得飞起，各种“火箭”“嘉年华”的特效，几乎要把屏幕都给占满了！

    弹幕，更是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滚动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内容。

    “火了！师姐，我们火了！彻底火了！”

    沈长明激动地跳了起来，拿着手机，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学生一样，冲到苏晴烟面前炫耀。

    他得意地向苏晴烟挑了挑眉，说道：

    “师姐，怎么样？我这活儿整得不赖吧？你看这人气，今天晚上必须加两个鸡腿！”

    然而，苏晴烟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露出惊喜或者佩服的表情。

    她没有理会沈长明的炫耀。

    她正紧紧地皱着眉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后台数据监控页面。

    “长明，你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你看这些弹幕……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沈长明正沉浸在人气爆炸的巨大喜悦中，冷不防被苏晴烟一盆冷水浇了下来。

    他愣了一下，凑到笔记本电脑前，看着苏晴烟指出的地方。

    “奇怪？哪里奇怪了？”他一边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不就是弹幕多了点，用词复古了点嘛。”

    苏晴烟秀眉紧蹙，用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几条弹幕。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朕知道了。”

    “竖子妖言，惑乱天下，当诛！”

    “此后生所言，虽辞藻鄙陋，然所述之事，发人深省，令人心惊。”

    “天降此幕，不知是何预兆，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啊呸，说错了，是大秦要亡，汉室当兴！”

    “五十万……五十万……咱的兵啊……”

    “你看这些，”苏晴-烟的声音十分严肃，“‘朕’、‘当诛’、‘后生’、‘鄙陋’……长明，你觉得，这真的是普通的网友在玩梗吗？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但是这种评论的数量太多了，而且语气……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沈长明盯着那几条弹幕，终于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得承认，师姐的感觉没错。这些弹幕，确实透着一股邪门。它们不像是在cosplay，更像……就是那些人，在说自己的话。

    可这怎么可能？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嗨，师姐，你想多了。”他最终还是选择用大大咧咧的态度来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肯定是平台算法出错了呗，搞不好是什么新型的AI机器人水军，专门模仿古人语气来刷热度的。至于评论，现在网友都戏精，一个比一个入戏，cosplay历史人物玩梗呢。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人设塑造得成功啊！”

    他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看似合理的解释。

    苏晴烟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沈长明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知道，一旦这个师弟认定了某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切换到另一个让她更为在意的问题上。

    “好吧，弹幕的事情先不说。”她指着屏幕上那条陡峭得如同悬崖峭壁般的在线人数曲线图，语气凝重地说道，“那你再看这个。我刚查了后台数据，昨天的峰值在线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了国内所有主流直播平台的日活跃用户总和！长明，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这根本就不可能！我们的设备、我们的账号，都只是最普通的，没有任何官方推荐，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达到这种匪夷所思的热度？”

    这个问题，沈长明也无法解释。

    但他天生就是个乐天派，或者说，是个懒得去深究麻烦事的性子。

    在他看来，火了就是火了，管他怎么火的，有钱赚不就行了？

    “哎呀，管他呢！”沈长明兴奋地一拍手，直接将苏晴烟的所有疑虑都拍到了九霄云外，“数据爆了是好事啊！说明咱们要发了！师姐，你别纠结这些了，得趁热打铁啊！”

    他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我看了，弹幕里讨论最激烈，最能引战的，就是‘秦朝两代亡’！观众就爱看这个！”他激动地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来回踱步，“我决定了！下一期，咱们就深挖秦朝！给老铁们来一期深度解读！”

    他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宣布道：“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大秦帝国速亡指南》！怎么样，师姐，这标题够不够劲爆？够不够吸引眼球？”

    看着他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苏晴烟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对话，而是在和一个唯利是图的无良营销号主编吵架。

    “沈长明！”她加重了语气，试图将他从爆红的幻想中拉回现实，“我们是来做考古科普的，不是来当标题党的！你这个标题，太轻浮了！毫无史学的严谨性！”

    “哎呀，师姐，严谨性能当饭吃吗？”沈长明停下脚步，凑到苏晴烟面前，脸上挂着他那标志性的、让人又爱又恨的嬉皮笑脸，“现在是流量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啊！咱们得先用劲爆的标题把人吸引进来，才能谈后续的科普嘛！你看，我连开场白都准备好了！”

    说着，他也不管苏晴烟同不同意，就自顾自地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本关于秦史的专著和打印的论文资料，兴冲冲地说道：“我就从‘焚书坑儒’开始讲！这个点，争议最大，最有话题性！保证一点就炸！”

    “不行！”

    苏晴烟想都没想，就立刻出声反对。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薄怒。

    “沈长明！我警告你！‘焚书坑儒’的‘坑儒’，史学界目前的主流观点，根据《史记》等多种史料的交叉印证，都更倾向于是坑杀的那些求仙问道、欺骗始皇帝的方士、术士—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儒生！你不能为了追求所谓的直播效果，就故意混淆视听，歪曲事实！这是我们作为历史研究者，最基本的底线！”

    她几乎是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

    她可以容忍沈长明在直播形式上的跳脱和不羁，但绝不能容忍他在核心史实上，为了博取眼球而故意误导观众。这是她的原则，也是她作为一名考古学和历史学双料学霸的骄傲。

    看到师姐是真的生气了，沈长明也收敛了几分。他知道，在学术问题上，苏晴烟是绝不会让步的。

    他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

    “哎呀，我的好师姐，你别生气嘛。”他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讨好地说道，“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你说的我都知道，艺术加工，艺术加工嘛！再说，”他眼珠一转，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是不是真的坑儒，史学界不也没个百分百的、棺材板钉死的定论嘛，总有那么一小撮学者持不同意见，对不对？”

    “我就把两种说法都摆出来，把主流观点和争议点都讲清楚，最后让观众们自己去判断，这总行了吧？”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我很讲道理”的表情，“不然你让我干巴巴地照着论文念，别说观众了，我自己都能睡着。谁看啊？”

    苏晴烟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不像是在开玩笑，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她松了口，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道，“你必须要把主流观点讲在前面，而且要讲清楚，不能含糊其辞！”

    “放心吧师姐！”沈长明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你放心！绝对专业！”

    苏晴烟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整理那些刚刚出土的、真正的文物去了。

    看着师姐离去的背影，沈长明暗暗吐了吐舌头。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两种说法都讲？当然会讲。

    但是怎么讲，先讲哪个，后讲哪个，哪个详讲，哪个略讲……这其中的门道，可就多了去了。

    想要直播效果，总得有点取舍嘛……

    第二天，当约定的时间一到，那块巨大的天幕，再次准时地出现在了华夏九州所有时空的上空。

    无论是咸阳宫前依旧怒气未消的嬴政君臣；还是未央宫里盘算着如何清除异己的刘邦；亦或是太极宫中等待着“安禄山”调查结果的李世民；甚至是应天府皇宫里那个一想起“土木堡战神”就想杀人的朱元璋……

    所有朝代，所有的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事情，屏息以待，仰望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