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那首“创死人不偿命”的《朝代歌》，他们已经深刻地认识到，这个来自后世的天幕，虽然言辞轻佻无状，但其所言之事，却有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宿命般的准确性。

    他们想知道，今天，这个后世小儿，又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在万众瞩目之下，天幕亮起。

    沈长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画面中央。他今天换上了一件印着卡通兵马俑的T恤，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在他的身后，一张精心制作的PPT背景，缓缓浮现。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大字——

    【大秦帝国速亡指南】

    这行字一出，咸阳宫前，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速亡指南？！

    他这是……要把朕的大秦，当成一个失败的案例，来向天下人剖析吗？！

    好！好得很！

    嬴政的拳头再次握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倒要看看，这个后世竖子，能说出什么花来！

    天幕下，沈长明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很专业的微笑，开口便直奔主题：

    “各位老铁，大家上午好啊！昨天一首《朝代歌》，相信大家对咱们华夏几千年的历史，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那么从今天开始呢，咱们就来点干货，深入分析一下，为什么有的王朝能延续几百年，而有的王朝，比如咱们的始皇帝大大建立的大秦帝国，哎，续航就那么差呢？”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看到弹幕开始疯狂滚动，才满意地继续说道：

    “说到大秦为什么亡得快，很多人的第一反应，可能就是三个字——太残暴！”

    “而要说残暴，那最有代表性、知名度最高的事件，我想，非‘焚书坑儒’莫属了……”

    他话音刚落。

    “轰！”

    仿佛一颗炸雷，在秦朝的天空下炸响！

    咸阳宫殿前，那几十名随驾的博士、儒生，当场就炸了锅！

    他们刚刚因为“两代亡”的妖言而惶惶不可终日，还没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现在，这盆脏水，竟然直接泼到了他们儒家的头上！

    “污蔑！这是污蔑啊！”

    一名年长的老儒生，气得浑身发抖，老泪纵横。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嬴政的方向，泣声哭诉：

    “陛下明鉴！臣等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大秦忠心耿耿，日夜为陛下阐述圣贤之道，教化万民，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心？这后世妖言，将我等与那些江湖骗子、乱法方士相提并论，是在污蔑陛下，是在污蔑我等读书人啊！陛下！”

    “陛下！此乃诛心之言啊！”

    “请陛下降下雷霆之怒，破此妖术，正我儒家清名！”

    一时间，哭声、喊声、辩解声，响成一片。这些平日里注重仪态的儒生们，此刻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个情绪激动，义愤填膺。

    嬴政冷冷地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焚书，是他下的令。

    坑杀那些方士，也是他下的令。

    但在他看来，这是为了统一思想、清除妖言，是必要的铁血手段！何来“残暴”一说？

    这后世之人，竟然将此事，作为他大秦速亡的第一个罪证？！

    而在另一个时空。

    西汉，长安。

    未央宫中，一场关于“以儒治国”的廷议刚刚结束。

    大儒董仲舒，正与几位同道中人缓缓走出宫门。他们刚刚成功地说服了汉武帝刘彻，确立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国策，正是志得意满之时。

    天幕上的景象，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当听到沈长明将“焚书坑儒”作为秦朝残暴的铁证，并将其与秦朝的速亡直接挂钩时，董仲舒和他身边的儒生们，不约而同地抚着颌下的长须，露出了一个了然于胸的、智珠在握的微笑。

    “看到了吗？”董仲舒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感慨和得意，“秦之所以亡，正在于其弃圣人之道，用申韩之法，行暴虐之政，焚诗书，坑儒士，堵塞言路，以致天下离心，二世而亡。”

    “今日，天幕为证，更显我等之见，乃是顺天应人之举啊！”

    他身边的一名儒生立刻附和道：“董公所言极是！秦政之弊，正在于此！我等当引以为戒，以儒家仁义教化天下，方可保我大汉江山，长治久安，永续万年！”

    “对！当将秦之暴政，编撰成册，令天下学子共讨之，以儆效尤！”

    一时间，这些汉朝的儒生们，仿佛找到了攻击秦朝、彰显儒家重要性的最新、最权威的“证据”。他们看那天幕的眼神都变得亲切起来，觉得这后世之人，总算是说到了点子上。

    他们更坚定了，要将秦朝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要将秦政，彻底地、狠狠地批判一番的决心！

    ……

    三星堆遗址，直播帐篷里。

    苏晴烟站在镜头的死角，压低了声音，对着正说得眉飞色舞的沈长明，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她的语气，十分严厉：

    “沈长明，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把两种说法都讲清楚！立刻！马上！”

    沈长明正对着镜头，感受着那飞速上涨的人气和热烈的弹幕，心里乐开了花。

    他听到了师姐的声音，但此刻，表演的欲望已经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

    他对着镜头，不着痕迹地眨了眨眼，像是没听到苏晴烟的警告一样，反而笑得更加灿烂，抛出了一个更具吸引力的话题：

    “当然了，这‘坑儒’嘛，表面上看是秦始皇残暴，但实际上，这背后啊，还有一个更有意思的故事。”

    “咱们得从一个叫徐福的‘大忽悠’，和他那场史上最牛的‘众筹诈骗案’，说起……”

    此言一出，直播帐篷里的苏晴烟，气得差点没把手里的文物记录本给捏碎。

    这个沈长明！

    他答应得好好的，要把“坑儒”和“坑方士”两种说法都讲清楚，结果呢？他用一句轻飘飘的“背后有更有意思的故事”，就把最关键的史学争议点给轻轻带过了！

    这根本就不是在做科普，这完全是在说书！还是那种为了噱头不择手段的野路子说书人！

    她刚想冲过去，强行终止这场越来越离谱的直播，却看到屏幕上那爆炸式增长的在线人数和疯狂刷屏的弹幕，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脚步。

    弹幕上，风向果然被沈长明成功带偏了：

    “什么？坑儒背后还有瓜？快讲快讲！”

    “徐福我知道！就是那个带了三千童男童女跑路的家伙！”

    “众筹诈骗案？主播这个形容我给满分！笑死！”

    “始皇：我刚因为坑儒的事生气呢，你又给我整新活儿了是吧？”

    看着观众热烈的反应，沈长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精准地把握住了观众的G点。

    话题，就是要不断地转换，不断地提供新的刺激，才能牢牢地抓住他们的眼球！

    至于师姐那边……回头多说几句好话，再用晚上的加餐鸡腿堵住她的嘴就行了。

    沈长明将师姐的怒火暂时抛之脑后，彻底进入了自己最擅长的表演节奏。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那口气，活脱脱就像一个正在揭秘世纪大案的财经博主：

    “各位老铁，咱们今天的主人公，这位叫徐福的先生，那可真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这么说吧，他要是活在今天，什么华尔街之狼，什么币圈大佬，在他面前，那都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祖师爷’！”

    “他，就是咱们古代版的PPT创业大神！融资圈的顶级大佬！”

    这番新奇的比喻，瞬间让所有时空的观众都提起了精神。

    PPT？创业？融资？

    这些词汇，他们虽然听不懂，但从沈长明那夸张的语气里，也能感受到一股不明觉厉的气息。

    “大家想啊，创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项目！是画饼的能力！”沈长明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挥舞着，“咱们这位徐福大神，给当时全世界最牛的投资人——秦始皇陛下，画了一个什么样的惊天巨饼呢？这个项目，就叫‘长生不老’！”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PPT背景随之切换。

    画面上，出现了一份用秦朝小篆风格写成的、却套着现代商业计划书模板的PPT：

    【项目名称：“长生不死”仙药寻访计划】

    【项目创始人：徐福】

    【目标投资人：大秦帝国CEO嬴政陛下】

    “项目核心理念：助力陛下，与天同寿”

    这不伦不类的组合，充满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和讽刺意味。

    沈长明指着PPT，继续他那滔滔不绝的讲解：“项目有了，地点在哪呢？总不能在咸阳宫里炼吧？那多没逼格！徐福大神说了，地点，在遥远而神秘的东海之上，那里有三座仙山，分别叫蓬莱、方丈、瀛洲！山上住着神仙，神仙手里有仙药！”

    “大家听听，这故事背景，是不是一下子就高大上起来了？充满了神秘感和想象空间！”

    随着他的讲述，PPT上，出现了一个Q版的徐福。他穿着一身方士的长袍，仙风道骨，正对着一个头戴十二旒冕冠、面目威严的Q版秦始皇，口若悬河，唾沫星子横飞。

    在他的描述下，那三座虚无缥缈的仙山，被渲染得是云雾缭绕，仙鹤飞舞，琼楼玉宇，天花乱坠。Q版的秦始皇，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向往。

    ……

    大秦，东巡车驾之中。

    嬴政端坐于宽大的车舆之内，透过车窗，遥望着无边无际的苍茫大海。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着他车驾的帷幔。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当沈长明提到“徐福”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沉了一下。

    徐福出海，求取仙药，这是他晚年最为在意，也耗费了最多心血的一件事。他确实派了徐福出海，而且前后两次，动用了无数的人力、物力、财力，至今，杳无音信。

    尽管朝中不乏反对之声，尽管连他自己，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也曾产生过怀疑。

    但是，在他内心最深处的角落里，其实还顽固地存留着那么一丝……幻想。

    万一呢？

    万一徐福没有骗他呢？万一那海外仙山真的存在呢？万一，他真的能带回长生不死的仙药呢？

    长生……

    这是何等诱人的字眼。他扫平了六国，统一了天下，建立了前所未有的大一统帝国。他自认功盖三皇，德高五帝。他唯一无法战胜的敌人，就是时间。

    如果能长生，他便能亲眼看着自己制定的国策推行万世，看着大秦的黑水龙旗，永远飘扬在这片土地上。

    然而现在，他内心深处这最隐秘、最脆弱的渴望，竟然被这个后世的小子，用如此轻佻、如此戏谑的口吻，当着天下万民、历朝历代的面，给活生生地扒了出来！

    就好像，他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小丑，被绑在广场中央，任由所有人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他的愚蠢，他的欲望，他的痴心妄想，在这一刻，被彻底地、无情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羞耻！愤怒！

    两种情绪，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而天幕上，沈长明那可恶的声音，还在继续：

    “项目和地点都有了，接下来是什么？当然是启动资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