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怀疑谁出千，根本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拖到后院就是一顿毒打。打错了，赔点汤药费；打对了，就当是杀鸡儆猴。

    这种粗暴的管理方式，导致了恶性循环。普通赌客害怕被误伤，不敢来玩；而职业老千和亡命之徒，则更是肆无忌惮，反正被抓到也是一顿打，不如玩得更大一点。最终，赌场成了藏污纳垢、血腥暴力的修罗场，纠纷不断，恶名远扬。

    “一个糟糕的系统架构，无论用多么强大的运维团队，都无法弥补其先天的缺陷。”林寻在心里下了结论，“是时候给他们进行一次版本升级了。”

    摸清了所有底细后，林寻终于开始了行动。

    他没有去找京兆尹，他很清楚，自己一个穷秀才跑去官府，说自己能解决赌场问题，最好的下场也是被当成疯子。更何况，京兆尹还是柳家的人，他这是自投罗网。

    他选择了一个更聪明，也更符合他“白帽黑客”身份的方式。

    他用身上最后剩下的几个铜板，去街角的杂货铺，买了一张最粗糙的黄麻纸，和一根已经快秃了的毛笔，又厚着脸皮跟老板讨了一小碟残墨。

    回到破屋檐下，他将黄麻纸在地上铺开，用一块石头压住，深吸了一口。

    他没有写什么“致王老板书”之类的客套话，也没有谈什么人生大道理。他的信，更像是一份冷冰冰、却直击要害的技术分析报告。

    信的开头，只有一行字：“论四海通‘押大小’之必败根源。”

    紧接着，他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词汇，只用最简单的加减乘除，清晰地在纸上进行演算：“其一，三骰之戏，点数凡十六种，大小各半，看似公允，然则三、四、十七、十八点之变数，概率不均，久之，庄家必损其利……”

    “其二，豹子通杀，看似威猛，实则蠢笨。此法授人以柄，授团伙以隙，庄家所得者小利，所失者，信誉与大客也……”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当前玩法的几个核心漏洞，然后，笔锋一转：“今献三策，可助老板扭亏为盈，名利双收。”

    “策一：新法‘大小’。设‘豹子通杀’，凡出豹子，庄家尽收大小之注。然，另设‘围骰’之注，赌客可单押豹子，若中，一赔二十四。此法可绝听骰之弊，亦可诱赌客以小博大，聚沙成塔。”

    “策二：增‘点数’之注。四点至十点为小，十一点至十七点为大。大小赔率仍为一赔一。然，赌客亦可单押具体点数。若押四点中，一赔五十；押五点中，一-赔十八……此法可分流赌资，降低风险，亦可增百倍之趣，令赌客流连忘返。”

    “策三……”

    他一连写了三种全新的、规则更严密、逻辑更自洽，但对赌客又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的新玩法。这些玩法，全都是他根据后世赌场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经典规则，结合这个时代的特点，简化改良而来的。

    每一个新玩法，都像一个精密的数学模型，死死地将“赌场优势”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能保证长期盈利的范围之内，同时又给了赌客们无数个“一夜暴富”的幻想。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在信的末尾，他只附上了一句嚣张无比的话：“此法可让赌场收益，月增三成。纠纷恶斗，可减七成。”

    “若想知晓具体如何操作，如何培训荷官，如何布置赌台。三日后，午时，城南土地庙，备白银百两，过时不候。”

    落款，只有一个字：“林。”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然后，他走到街角，找到了一个正在泥地里玩泥巴、看起来最机灵的小乞丐。

    他递过去一个铜板。

    “看到那辆最气派的黑色马车了吗？”他指着停在四海通赌场后门的一辆豪车，“想办法，把这封信，悄悄塞进去。不许被人发现，明白吗？”

    小乞丐眼睛一亮，接过铜板和信，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溜烟就消失在了巷子里。

    林寻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鱼儿，咬不咬钩了。

    ……

    四海通赌场，后院，一间装饰奢华的房间里。

    一个身材魁梧、面带煞气的中年男人，正一脚将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踹翻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养你们这么多人，连个出老千的都抓不住，还让他带着三千两银子跑了！老子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男人正是四海通的老板，王金彪。他穿着一身华贵的蜀锦长袍，但粗壮的脖子上戴着一串拇指粗的金链子，加上那满脸的横肉和一道从眉角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头穿上了龙袍的恶虎，充满了不协调的暴戾之气。

    他靠着心狠手辣和不要命的劲头，从一个码头扛包的苦力，一步步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掌控着京城最大的赌场之一。他背后有点不清不楚的江湖背景，但归根结底，是个没什么文化的粗人。

    就在他暴跳如雷的时候，一个心腹管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老板，刚才在您的马车坐垫下，发现了这个。”

    “什么狗屁玩意儿！”王金彪正在气头上，一把抢过信，粗暴地撕开。

    起初，他看到信上那些之乎者也和数字，只觉得头疼，以为又是哪个穷酸文人写来敲诈勒索的，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

    “又是敲诈……来人，去给老子查，把这个写信的穷鬼给我揪出来，打断他的腿！”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信纸上“月增三成收益”、“减少七成纠纷”那两行字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虽然不识字，但“三成”、“七成”这几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粗大的手指在信纸上摩挲着。一种混迹江湖多年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这封信，似乎和他以前收到的那些敲诈信，不太一样。